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
频率极低，夹杂在海浪声和远处暗沙生物群落的杂音中，几乎不可能被普通人的耳朵捕捉。但叶银川听到了。
不是宝可梦的叫声。不是任何已知的自然声响。
是一种带有重复结构和变调规律的发声模式——声调上扬、停顿、回旋、下落、再上扬——循环往复，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吟诵。
“咒语。”
叶银川把这两个字念出来的时候，弹幕的反应是集体问号。
【咒语？主播你确定？】
【大海里念咒？不是鲸鱼叫吧？】
【毒属性加超能力属性……什么宝可梦同时具备这两种属性？】
叶银川没有回答。他拍了拍美纳斯的脖颈，示意调转方向。
“跟着声音走。”
美纳斯改道向西南方滑行。水面平静，阳光打在浅蓝色的海面上，暖洋洋的。和刚才深海中乌贼王那片阴冷水域的氛围截然相反。
声音越来越清晰。
随着美纳斯不断靠近，那段原本只有叶银川才能分辨的次声波震动，频率正在肉耳可感的范围内逐渐攀升。似乎声源本身的吟诵节奏也在变化——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音调从深海般的低沉逐渐拔高到了一种略带嘶哑的中频。
直播间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戴耳机的观众。
【等等……你们听到了吗？】
【我把音量拉满了，好像有个声音……像和尚念经？】
【不是BGM吧？这是现场收音？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大约三分钟后，叶银川看到了一片露出海面的礁石群。
礁石不高，最高的也就两米出头，表面覆满了褐绿色的海藻。退潮留下的水洼星罗棋布地分布在礁石平台上。礁石群的后方连着一片地势较高的岛礁——岛礁内侧竟然长着一片相当茂密的灌木与矮树林，绿意浓郁得像是在海中央硬生生嵌了一块陆地。
叶银川的目光在那片密林上多停了一秒。
但他的注意力很快被礁石群中央的景象拉了回来。
在一个最大的水洼旁边——蹲着一个粉色的身影。
圆滚滚的。两条短腿交叉着盘坐在礁石上。两只短手搭在圆鼓鼓的肚子上。脑袋很大，嘴巴微微张开，表情……
叶银川观察了三秒。
那个表情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呆。
但这只宝可梦的脑袋上，戴着一顶东西。一只灰白色的、螺旋形外壳的贝类宝可梦，牢牢地扣在它的头顶。贝壳的正面——也就是对着前方的那一面——有一颗红色的、类似宝石的构造，在阳光下折射出暗红的光。贝壳背面露出两只小眼睛，正不停地左右转动。
“呆呆王。”叶银川的声音降了半拍。
弹幕涌了上来。
【呆呆王？没见过啊！什么宝可梦？】
【头上那个……是另一只宝可梦？长在脑袋上的？】
【粉色的，圆滚滚的——呆呆兽的亲戚？】
【它为什么盘腿坐着？像个老禅师。】
【那怪声是这玩意发出来的？不像啊！】
叶银川让美纳斯停在礁石群外围，没有靠太近。无人机压低高度，绕到侧面拍摄。
呆呆王没有任何反应。
它维持着盘坐的姿势，嘴巴微张，眼睛半闭，看上去随时会打呼噜。脑袋上的大舌贝倒是精神得很，两只小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无人机，但也没有做出攻击行为。
“你们先别被它的样子骗了。”叶银川的声音放轻，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
“这是呆呆兽的进化型——呆呆王。头上那只是大舌贝。大舌贝咬住呆呆兽的脑袋之后，两者共生进化，就变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他停了一拍。
“呆呆王被称为大海的贤者。”
弹幕刷过一排问号。
【贤者？就那个呆头呆脑的样子？】
【主播你别忽悠我们，它嘴巴张着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呆呆兽我知道，那个反应特别迟钝的宝可梦对吧？它进化了还是这么呆？】
“呆呆兽确实很呆。但当大舌贝咬住它的脑袋的那一刻——大舌贝释放的毒素流遍了呆呆兽的大脑。正常来说，这种毒素会让大多数宝可梦失去行动能力。但呆呆兽不一样。”
叶银川的手指朝那颗红色宝石状构造指了一下。
“毒素没有杀死它。相反——毒素唤醒了呆呆兽脑中沉睡的某种潜能。让它的智力发生了质变。”
他顿了一拍。
“质变到什么程度呢？有记录显示，呆呆王的智力水平——可以和世界顶级的科学家相媲美。”
弹幕停了半秒钟。
然后炸了。
【？？？】
【世界顶级科学家？？就那个流口水的？？】
【我读书少你别骗我！这玩意看着比呆呆兽还呆！】
【等等等等……大舌贝咬一口就变天才？这什么奇迹药物？】
叶银川没被弹幕的情绪带跑。他继续观察呆呆王的行为。
呆呆王依然盘坐不动。但叶银川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呆呆王面前的水洼里，有几块形状规则的小石头被整齐地排成了一列。
不是随机散落。是人为——或者说“呆呆王为”地排列的。
石头的排列方式有明显的数学逻辑——第一行一块，第二行两块，第三行三块，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等差三角形。
“你们看它面前的石头排列。”叶银川的手指点向水洼。
弹幕终于注意到了。
【我去！等差数列？？它在摆等差数列？？】
【一只宝可梦知道等差数列这种事合理吗？？】
呆呆王在这时候打了一个哈欠。
嘴巴张到了最大，发出一个极其悠长的“呼——啊——”声。与此同时，脑袋上的大舌贝轻轻收紧了一下——那是在注入微量的毒素。
哈欠打完之后。
呆呆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石头阵列，伸出一只短手，从旁边捡了一块石头放上去。
第四行四块。
然后它又停下了。继续发呆。
叶银川默默算了一下。
“它在打哈欠之后补了一块石头。刚才它卡在第三行——哈欠之后，大舌贝注入了微量毒素，它的智力又提升了一级。然后它算出了下一步。”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说不清的感慨。
“问题在于——按照文献记载，呆呆王的智力虽然极高，但每次突然涌现的想法，不久后就会忘记。它的大脑像一块容量有限的硬盘。灵感来了就写入，不动了就覆盖。周而复始。”
他指着那个石头阵列。
“也许再过十分钟，它连自己为什么在摆石头都会忘掉。”
弹幕的画风从嘈杂变成了安静。
【所以是……间歇性天才？】
【天才但不持续，灵感来了闪一下就灭了？这也太可惜了。】
叶银川正准备继续观察，礁石群的另一侧传来了动静。
几只粉色的呆呆兽从水中爬上来。四肢着地，动作极其缓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发呆两秒。
它们的尾巴上挂着几只大舌贝，正在用尖锥状的舌头舔呆呆兽的尾巴。但还没有咬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