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银川的手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来。
鉴宝慧眼的金色数据流在视网膜上飞速滚动。第十八枚卵的内部结构被逐层剥开，胚胎的三维影像精确到了细胞级别。
两个对称突起。
左右各一。长度零点八厘米上下。薄膜状的外层包裹着正在分化的硬质骨架。骨架的排列不是扇形的——不是胸鳍。也不是梳状的——不是背鳍。
它们沿着胚胎脊柱中段偏上的位置对称生长，内部支撑结构呈放射状展开，基部与脊椎骨以球窝关节的原型相连。
这是一个具有旋转自由度的附肢结构。
它不该属于古空棘鱼。
叶银川的呼吸沉了半拍。
一亿年。
古空棘鱼被叫做活化石，不是因为它老。世界上比它老的物种有的是。它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在一亿年的时间尺度里，形态没有发生过任何可被记录的改变，包括变异的案例，以及个体特征差异。
别的物种在进化，在突变，在适应环境的变迁中不断改写自己的基因。但古空棘鱼不需要。
它一亿年前就写好了自己的终极版本。
岩石般的鳞片承受水压。退化的牙齿配合吸食取食。含脂浮囊控制深海浮力。用胸鳍走路代替游泳，把能量消耗压到了极限。
每一个特征都是一亿年前就锁定的最优解。
生命进化到这个程度，已经不需要再进化了。
学术界管这叫“进化终态”。
而支撑这个终态的底层机制，是古空棘鱼体内那套堪称完美的基因修复系统。任何随机突变在复制过程中产生的瞬间，都会被这套系统捕获、纠正、抹除。一亿年来，这套系统从未失手。
直到今天。
第十八枚卵。
修复系统漏了一次。
而这一次的遗漏——长出了翅膀。
叶银川闭了一下眼。睁开时，那种刻意的平静还在，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陆队长。”
“在。”
“第十八枚卵。从画面左数第三排、偏内圈的位置。”
陆沉的视线在监控画面上搜寻：“外观和其他卵没有区别——”
“区别在内部。”叶银川打断了她，“那枚卵的胚胎发生了形态变异。”
科考船指挥中心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下。
“变异？”陆沉的声音骤然收紧，“什么类型的变异？”
“胚胎背部出现了两个对称的膜状突起。内部正在分化出类似鳍条但排列方式完全不同于已知结构的硬质骨架。基部有原始球窝关节雏形。”
叶银川停顿了一秒。
“形态学上，最接近的参照物——是翼。”
弹幕炸了。
【翼？翅膀？一条鱼长翅膀？它要飞啊？】
【哦吼，难道说，我们今天不只是见证了古空棘鱼的活体，还有机会见识到变异个体？】
叶银川看着弹幕，露出微笑：
“我相信你们绝大部分人，可能还没有理解，古空棘鱼出现变异个体，意味着什么。”
【此话怎讲？】
【不是任何宝可梦，都有可能出现变异个体吗？】
他往前坐了坐。
“古空棘鱼这个物种，很可能一亿年内都没有发生过变化，不是因为它运气好、碰巧没突变。而是因为它体内有一套极其高效的基因修复酶体系。普通宝可梦的基因在复制时产生的随机突变，在古空棘鱼体内会被这套系统即时拦截、修复、归零。”
“如果不是这套机制——古空棘鱼就不会长成现在这个样子，就不会被称为活化石。”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换句话说，一只古空棘鱼出现可见的形态变异，都不是概率低的问题，而是几乎没有可能。”
弹幕的情绪被他一字一句地拽到了新的高度。
【等会儿？几乎没可能的事情，就这么发生了？】
【哥们，你又知道一亿年前古空棘鱼长这样？】
【楼上的兄弟，不要怀疑主播的专业性，肯定是有化石对比！】
“卡比先生。”陆沉的声音压得很沉，“这枚卵——需要我们做什么？”
叶银川点头，娓娓道来：
“记录这枚卵的精确坐标。对这枚卵启动持续的低频被动观测。不用任何主动扫描手段——不要声呐，不要探照灯直射。你们的ROV上搭载了红外热成像模块，用那个。深海水温接近零度，卵内胚胎的代谢会产生微弱热差。追踪温度曲线的变化，就能间接反映胚胎的发育进度和健康状态。在必要的情况下，进行一定的保护措施，有任何问题，都可以第一时间找我问询。”
陆沉表情慎重，也有几分感谢：“明白了，这枚卵的意义非凡。”
【所以这枚卵的情况，主播能鉴定出多少情报？】
【好期待这枚卵的孵化啊……按照主播的意思，这可能是有史以来，第一个古空棘鱼的变异个体！】
“关于这枚卵的变异方向——我可以说一点。”
叶银川的目光穿过屏幕，穿过几千公里外的太平洋海面，穿过4820米的漆黑水柱，落在那枚安静地躺在淤泥中的第十八枚卵上。
“古空棘鱼用胸鳍走路。一亿年来，它不游泳。只走。整副身体结构都为'在海底行走'服务——厚重鳞片提供重量和防护，退化的鳔减少浮力，粗壮的胸鳍充当四肢。它是一条被设计成在海底爬行的鱼。”
“但第十八枚卵里的胚胎，背部正在萌发的两个突起——”
他竖起一根手指。
“是翼肢。”
“如果这个胚胎能够顺利发育、孵化、存活——”
叶银川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直播间三亿多人头皮发麻。
“一亿年来第一次——古空棘鱼的后代，有可能第一次拥有强大的水中移动能力，也能离开海底去遨游，就像是飞翔一般！”
【窝趣，有画面感了，有点感动怎么回事？是我太性感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古空棘鱼的先祖，本身就是能够自由游动的？这不是变异，而是返祖？】
最后这条弹幕让叶银川的目光停了一瞬。
发送者的ID叫“摸鱼的古生物博士”。头像是一只呆呆兽。
“这位朋友。”叶银川把这条弹幕单独念了出来。
三亿多人的注意力同时聚焦。
“你的推测——有一定的可能性。只不过因为年代太久远，目前也没有发现化石，所以无从考证。”
【啊啊啊啊啊我随便说的！！等等我截图了我截图了！卡比先生亲口认可了我的假说！！导师你看到了吗！这是我的理论！！！】
叶银川没有继续延伸。
他转向陆沉。
“后续有什么问题，我们随时联系。”
“明白，非常感谢你，卡比先生。”
“我也要谢谢你们才对。”叶银川的语气松了下来，“给我的直播间，带来这样的惊喜。”
连线断开。
画面回到精灵乐园的直播间。窗外阳光正好，卡比兽的呼噜声换了个节奏，它手里的树果，不知什么时候被啃成了一个光溜溜的核。
叶银川靠回椅背，活动了一下肩颈。
弹幕还在刷古空棘鱼。
叶银川扫了一眼时间：
“连线继续哈，有什么宝贝都端上来，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手指在连麦列表上划过。
一条申请标题跳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