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银川没有急着点下“是”。
他站起身，走到恒温仓前。
骑拉帝纳的蛋安静地躺在里面。漆黑的壳体上，暗红色的纹路缓缓游走，像是某种古老文字在呼吸。生命之泉的精华液以恒定的温度循环浸润着蛋壳表面，维持着这枚蛋最基本的生机。
鉴宝慧眼启动。
金色数据流涌入视网膜。
他已经扫描过这枚蛋不下百次，但每一次，结果都让他不太好受。
【宝可梦蛋：骑拉帝纳】
【当前生命活性：11.7%（极度危险）】
【灵魂完整度：34%（严重缺损）】
【反物质核心：未形成（关键器官缺失）】
【先天缺陷明细——】
【一：灵魂层面，该蛋在形成过程中能量严重不足，导致灵魂出现不可逆的缺损。现有灵魂碎片仅为完整骑拉帝纳的三分之一。】
【二：肉体层面，因灵魂缺损导致胚胎发育停滞。六足结构仅发育出四足雏形，另外两足的骨架完全缺失。背部翼膜组织萎缩至正常体积的百分之十二。】
【三：核心层面，骑拉帝纳区别于一切宝可梦的本质器官——“反物质核心”，完全没有成型的迹象。没有反物质核心的骑拉帝纳，如同没有心脏的人类。】
【综合评估：即便在最理想的孵化条件下，该蛋自然孵化的成功概率为——0.3%。】
【即便侥幸孵化，幼体存活时间预估不超过七十二小时，且实力极为孱弱！】
0.3%。
七十二小时。
这组数字叶银川已经看了很多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
换做任何一个正常的训练家，拿到这样的检测报告，大概率会选择放弃。不是不想救，而是救不了。这不是一枚受了伤的蛋，而是一枚从根子上就碎了的蛋。
就像一栋地基垮了的楼，你往上加再多的钢筋水泥，也撑不住。
但叶银川不是正常的训练家。
他有传说模拟这样的专属能力，可化腐朽为神奇！
他将手掌轻轻覆在蛋壳上。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他的掌下微微颤了颤，像是感知到了外界的善意。
“你在里面，能听见我说话吗？”
蛋没有回应。
叶银川也没指望有回应。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沙发。
卡比兽的传说模拟，之所以能拿到SSS级评定，关键因素有三：初始条件合理、抉择路线最优、传说叙事完整。
但骑拉帝纳的情况完全不同。
它的“初始条件”本身就是残缺的。
传说模拟的机制，是以宝可梦自身的潜力和特质为种子，生成一段“可能的传说人生”。种子越饱满，土壤越肥沃，长出的故事就越壮阔。
可骑拉帝纳这颗种子——
连发芽的力气都快没了。
“所以模拟的难度，会远超卡比兽那一次。”叶银川手指在膝盖上缓慢敲击，梳理着思路。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沉静如水。
顾虑再多也没用，该做的事，不会因为犹豫就变得更容易。
他伸出手，点下了——
【是】
世界在这一刻安静了。
沙发、茶几、恒温仓、窗外的夜色、远处精灵乐园的灯光——所有外界信息，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从叶银川的感知中彻底剥离。
意识下沉。
再下沉。
比卡比兽那次更深，更远，更冷。
黑暗。
不是夜晚的黑暗，不是深海的黑暗。
是一种比“没有光”更彻底的黑暗。
是光从未存在过的黑暗。
叶银川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时间的流动，也没有空间的坐标。所有物理法则在此处失效——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重量。
然后，那卷古朴的羊皮卷轴，再次浮现在了意识深处。
但这一次，卷轴的状态和上一次截然不同。
卡比兽的卷轴，是完整的、温暖的、带着岁月包浆的。
骑拉帝纳的卷轴——
残破。
大面积的撕裂，边缘焦黑，表面布满了如同被烧灼过的焦痕。整卷卷轴仅剩下原本体量的三分之一左右，其余部分全部缺失，断口处还有暗红色的能量碎屑在缓慢剥落。
这就是灵魂完整度34%在传说模拟中的直观体现。
卷轴的核心文字，残缺不全，大量的段落被虚无吞噬，只留下零星的、断断续续的文字碎片。
叶银川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犹豫，将意识注入那卷残破的卷轴。
文字亮了。
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信号极差的收音机，在杂音中艰难地拼凑出声音。
【……你出生在……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
【那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所有的一切都是……颠倒的、破碎的、扭曲的。】
【你的名字……你没有名字。】
【你是……反转世界的……】
文字在这里断了。
一片空白。
漫长的空白。
然后——
【弃……子。】
反转世界的弃子。
不是主宰。不是支配者。不是与帝牙卢卡和帕路奇亚平起平坐的第三位创世神。
一个弃子。
叶银川的呼吸在意识中停了一拍。
前文中，他曾在直播时向全世界介绍过骑拉帝纳——“因其凶暴的性格，而被放逐到反转世界”。
那是关于完整体骑拉帝纳的传说。
但这枚蛋里的存在——
它的传说，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改写了。
残破的文字继续涌来，如同溺水者最后的呼救。
【……反转世界没有规则。重力是随机的，时间是扭曲的，空间是碎片化的。在这里，强大的存在可以肆意妄为，弱小的存在……活不过第一个“周期”。】
【你很弱。】
【你的六足只有四足。你的翼膜撑不开。你的身体里，那个应该燃烧着反物质之火的核心——是空的。】
【你是一只没有心脏的龙。】
【在反转世界，你的同类……不，你没有同类。你是唯一的。但这里有很多比你强大的东西。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名字，只有饥饿。】
【它们叫做“虚”。“虚”以吞噬其他存在的灵魂碎片为生。而你——一只残缺的、连反物质核心都没有的幼龙——在它们眼中，是最容易得手的猎物。】
画面开始在叶银川的意识中成型。
扭曲的、颠倒的世界。大块大块的岩石悬浮在半空中，有的正面朝上，有的底面朝上。瀑布从地面向天上流淌。远处，整片“天空”都是一面巨大的、反射着灰暗光芒的湖面。
而在这片荒诞的景象中央，一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灰色身影，正趴在一块悬浮的碎石上。
那是一只幼年骑拉帝纳。
但它跟叶银川认知中的骑拉帝纳完全不一样。
没有六足的威严。它只有四条瘦弱的腿，身体比正常幼体小了将近一半。背上应该展开的巨大翼膜，此刻只有两片皱巴巴的、半透明的薄膜，紧贴在脊背上，像是溺水被捞上来的破布。
它的眼睛是红色的，但红得没有力气，暗淡而浑浊。
最关键的——它的胸腔位置，那个应该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反物质核心所在之处，是一片凹陷的、空洞的灰色。
像是被人挖走了什么。
【关键抉择点已出现！】
文字在意识中跳出。
【初始状态确认：你是一只先天残缺的骑拉帝纳幼体。没有反物质核心，没有完整的肢体，没有任何同伴。你被遗弃在反转世界的边缘碎片带——最荒芜、最混乱、也最危险的区域。】
【第一个“虚”已经嗅到了你的气息。它正在靠近。】
【A：躲藏——利用碎石的缝隙藏起来，祈祷不被发现。】
【B：逃跑——拖着残缺的身体，向更深处逃窜。】
【C：吞噬——当“虚”靠近时，张开嘴，试图反过来吞噬对方的碎片，以敌为食。】
三个选项。
叶银川看了足足十秒钟。
A是苟活。B是拖延。只有C——
一只没有心脏的龙，在出生的第一刻，就选择用敌人的血肉来填补自己的空缺。
这不是勇敢。
这是一只被命运判了死刑的生物，对命运本身的回击。
叶银川的嘴角弯了一下。
“骑拉帝纳啊骑拉帝纳。”
“你的传说，不是来自天赐，不是来自神恩。”
“你的传说——”
“得从地狱里自己爬出来。”
“我选C。”
【你不再蜷缩。你抬起头，用那双暗淡的红色眼睛，直视着黑暗中正在逼近的、不定形的“虚”。】
【你的喉咙里，发出了出生以来第一个声音。】
画面中，那只瘦弱的、残缺的幼龙，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四条腿在打颤，身体在摇晃。
但它的嘴巴——张开了。
在那张嘴的最深处，有一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光芒亮了起来。
那不是火焰，不是龙息。
那是反物质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