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灵魂碎片最深处的、最后的一粒火星。
正在燃烧……
“虚”没有眼睛。
它不需要眼睛。在反转世界,视觉是最无用的感官——光线在这里不遵循直线传播,折射、偏转、消失,随机且无序。
“虚”靠嗅觉。
准确地说,靠嗅灵魂。
它是一团不规则的暗灰色半流质体,体积约莫一头成年牛犊大小,外表不断蠕动着,像一块被风吹皱的泥面。它缓慢地漂浮在碎石之间,每经过一块岩石,岩石表面就会被腐蚀出一层薄薄的灰烬。
它嗅到了。
那股微弱的、残破的、几乎快要熄灭的灵魂气息。
对它而言,这味道跟把一块带血的生肉扔进饿狼群没什么两样。
“虚”加速了。
原本散漫的蠕动变得急促,整团半流质体开始向幼龙所在的碎石平台聚拢、收缩、凝实。
前方十五米。十米。五米。
骑拉帝纳幼体的四条腿还在打颤。
它太弱了。即便站起来,整个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背上那两片萎缩的翼膜贴着脊背,翻不开。
但它的嘴,张着。
张得很大。
喉咙深处那一点暗红色的微光,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灭掉。
“虚”似乎察觉到了猎物异常的举动,漂浮的速度减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
幼龙动了。
不是冲锋。它的腿撑不起冲锋的动作。它的动作更接近于——扑倒。
四条腿同时蹬地,整个身体向前栽了出去。
嘴先着地。
准确地说——嘴先咬住了“虚”的边缘。
“虚”没有痛觉,但它有应激反应。被咬住的瞬间,整团半流质体剧烈震动,从接触面喷射出大量腐蚀性的灰色粒子。
那些粒子落在幼龙的头部和前肢上。
“嘶——”
皮肤被腐蚀了。
灰白色的灼烧痕迹在幼龙的鳞片上迅速扩散,像是有人往它身上泼了硫酸。疼痛是即时的、剧烈的、毫不留情的。
幼龙的身体痉挛了一下。
但它没有松口。
叶银川在意识空间中注视着这一幕。
他的拳头攥紧了。
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复杂的感受——像看着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摔倒在碎玻璃上,流着血,却死活不肯撒手里攥着的那块糖。
画面中,幼龙的喉咙深处,那一点暗红色的微光,忽然亮了一些。
不是火焰。
是反物质的本能。
当骑拉帝纳的嘴接触到“虚”的实体时,那粒藏在灵魂碎片最深处的反物质种子,自动启动了某种原始的、刻在基因里的机制。
吞噬。
分解。
转化。
“虚”的边缘组织开始在幼龙的口中瓦解。不是咀嚼——幼龙的牙齿还没发育完全。是直接从分子层面进行的拆解。反物质种子释放出的微弱能量,将“虚”的构成物质一点一点地剥离、打碎、吸收。
“嗡——”
“虚”意识到不对了。
这不是普通的猎物。
普通的猎物不会反咬。更不会把自己的身体当成食材来拆。
它开始挣扎。整团半流质体疯狂扭动,试图将自己从幼龙的嘴中扯出来。更多的腐蚀粒子从它体内喷涌而出,不要命地往幼龙身上招呼。
幼龙的前半个身子几乎被灰白色的灼烧覆盖了。
它的左前腿在剧痛中失力,身体歪了一下,差点松口。
【关键抉择点已出现!】
意识中的文字再次跳出。
【“虚”正在全力反击。你的身体正在被大面积腐蚀,继续咬下去,你可能在吞噬完对方之前,就先被腐蚀到失去意识。】
【A:松口撤退——保全残存的身体,等待下一次机会。】
【B:维持现状——咬住不放,赌一个时间差。】
【C:咬更深——将整个头部埋进“虚”的身体核心,赌命式的极限吞噬。】
叶银川没有任何犹豫。
A是死路。松了口,以这具身体的状态,不会有第二次机会了。
B太保守。维持现状的结局已经被系统说了——大概率耗不赢。
C才对。
一只从出生就被判了死刑的幼龙,它的传说里没有第二次机会这种东西。
要么吃掉敌人。
要么被敌人吃掉。
没有中间选项。
“C。”
画面中,幼龙发出一声沙哑的、尚未成形的嘶吼。
那声音连“龙吟”都算不上,更像是一只溺水的幼崽在本能地呜咽。
但就是这声呜咽里,裹挟着一股不可理喻的、对生存的执念。
它的四条腿死死地扣住碎石平台的边缘,整个头部猛地扎进了“虚”的核心区域。
灰白色的腐蚀粒子瞬间将它的面部完全覆盖。
痛。
远超前一次的痛。
感官在尖叫,神经在断裂,每一寸被腐蚀的皮肤都在向大脑传递同一个信号——松开,撤退,逃跑。
但喉咙深处的暗红色微光——亮了。
不是微光了。
是一团拳头大小的暗红色漩涡。
反物质种子在极端的生死压力下,迸发出了远超正常状态的吞噬效率。“虚”的核心组织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拆解、吸收。
“虚”发出了一声——如果那能被称为声音的话——无声的尖啸。它的体积在急速缩小,从牛犊大小缩到了狗的大小,再到猫的大小。
最后,它彻底消散了。
碎石平台上只剩下幼龙。
它的头部和前半个身子伤痕累累,灰白色的灼烧痕遍布全身,模样惨烈到看着都觉得疼。
但它活着。
而且——
在它胸腔那个曾经空洞的凹陷位置,有一颗豆粒大小的暗红色光点,正在缓慢地、微弱地跳动。
像心跳。
【你完成了出生后的第一次吞噬。】
【你从“虚”的残骸中,提取了一丝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反物质碎片。】
【你的反物质核心,开始萌芽——当前完整度:0.7%。】
0.7%。
距离一颗完整的反物质核心,还有99.3%的路要走。
叶银川看着那个数字,没有说话。
0.7%。
意味着这只幼龙需要吞噬大约一百四十多个同等级的“虚”,才能拥有一颗勉强可用的心脏。
而每一次吞噬,都是一场刀尖上的搏命。
这条路有多长?
漫长到没有尽头。
但画面中,那只遍体鳞伤的幼龙,没有倒下。
它趴在碎石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红色的眼睛浑浊却没有闭上。
它在看。
看向这片颠倒的、破碎的、疯狂的世界。
那些悬浮的岩石之间,更多的“虚”正在闻讯赶来。不是一个。
是一群。
残破的卷轴上,新的文字缓缓浮现——
【反转世界没有休息时间。】
【你的第一顿饭结束了。】
【但你流出的血,引来了更多饥饿的东西。】
【第二周期开始。】
叶银川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难度,跟卡比兽的模拟完全不在同一个级别。
卡比兽的故事是暖的。一路有人帮,有饭吃,有人守护,最后成为守护别人的存在。
骑拉帝纳的故事——
冷到骨子里。
没有帮手。没有同伴。没有食物。只有猎杀和被猎杀两个选项。
从第一秒开始,就是地狱模式。
不过……
叶银川的目光落在那颗以0.7%的完整度跳动着的暗红色光点上。
嘴角翘了一下。
“挺好。”
“有第一口,就会有第二口。”
“来吧,反转世界——”
“这份无人知晓的传说,若不成王,便是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