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苏搬来了一架老旧的木梯,斜靠在正殿的檐柱上。
她攥紧手机,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那些围在墙角的铃铛响们,察觉到了人类的靠近,顿时更加躁动起来。
它们原本无声的嘶叫,似乎变得更加剧烈了——虽然画面中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但小苏的脸色骤然一白,手捂住了太阳穴。
“嘶……又开始痛了。”
铃铛响们把她的靠近,当成了威胁。
它们在用超声波,试图驱赶她。
叶银川立刻开启了天堂气场。
虽然隔着屏幕,通过直播信号传递的气场力量极其微弱,但对于这些体型娇小、等级不高的铃铛响来说,那股温暖而纯净的生命气息,依旧起到了一定的安抚作用。
几只铃铛响的蹦跳频率,明显降低了。
它们的嘴巴,虽然还在张合,但幅度小了许多。
小苏太阳穴的刺痛,也随之减轻了一些。
“现在,继续往上爬。慢一点。动作轻一点。”
叶银川的声音,成了小苏此刻唯一的支撑。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
木梯吱呀作响。
终于,她的视线与屋檐平齐。
镜头,也凑到了风铃铃的跟前。
近距离的画面。
所有人都看清了。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风铃铃的身体上,缠绕着一根绳子。
不是天然的藤蔓。
不是宝可梦自己缠上去的什么东西。
而是一根粗糙的、人工制造的尼龙绳。
那种建筑工地上常见的、廉价的绿色尼龙绳。
它紧紧地、死死地勒在风铃铃柔软的身体上。
勒得很深。
深到已经陷入了风铃铃的体表。
绳索与皮肤接触的地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溃烂。
伤口的颜色是暗红色的,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黄白色脓液。
感染了。
而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
那根尼龙绳的另一端,绑着一个东西。
一个沉重的、锈迹斑斑的铁制旧风铃。
是寺庙原来的装饰物。
大概是因为年久失修,旧风铃从某个位置脱落后,被废弃的绳索缠在了檐角。
而风铃铃在飞来这里的时候,不慎被这根绳索缠住了。
它的身体被绳索勒住。
铁风铃的重量,又不断地将绳索越勒越紧。
它挣扎过。
从尼龙绳上那些扭曲的摩擦痕迹可以看出来。
但它越挣扎,绳索就绞得越深。
最终,它耗尽了力气。
飞不动了。
挣脱不了了。
它只能本能地,用头部的吸盘挂在屋檐上。
苦苦支撑。
像一只真正的风铃一样。
挂在那里。
等待死亡。
【天……这也太惨了……】
【原来不是它自己要挂在那里的,是它被绳子困住了,飞不了了!】
【一个月?!它被绳子勒了一个月?!伤口都烂了!】
【人类……人类太粗心了!寺庙的人把它当成装饰品,就没人想过走近看一眼吗?就没人觉得奇怪吗?】
【这种宝可梦也太弱了吧?好歹是进化形态,难道是肉身力量太孱弱?】
小苏的手不禁有些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只被绳索折磨了整整一个月的小小宝可梦,内心翻涌着愧疚。
她每天都从这个屋檐下走过。
每天都抬头看到过这个“装饰品”。
却从未想过走近看一眼。
从未想过……它是活的。
它在痛苦地挣扎。
而它的孩子们,就在几米之外,日夜不休地,用人类听不到的声音哭喊着。
“小苏。”
叶银川的声音,将她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
“你身上有没有小刀或者剪刀?”
小苏回过神来,慌忙翻找口袋。
“有……有一把工具剪,我平常修理东西用的。”
“好。听我说,接下来的步骤,每一步都要按我说的来做。”
叶银川的声音沉稳如磐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一步,先不要直接碰它的身体。从绳索最松的位置入手,缓慢地将剪刀伸进去。”
“第二步,剪的时候要分多次,每次只剪断一小段,避免绳索突然松脱时弹伤到它。”
“第三步,如果它在过程中发出了声响或者挣动,不要慌,那是正常反应,继续操作。”
小苏深吸一口气。
颤抖的手,举起了工具剪。
她将刀刃小心翼翼地伸向了尼龙绳最松的一段。
咔嚓。
第一刀。
风铃铃的身体微微一颤。
咔嚓。
第二刀。
绳索松开了一点,一缕脓血从被勒出的沟壑里渗了出来。
小苏差点呕出来,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停手。
咔嚓。
咔嚓。
咔嚓。
一刀又一刀。
每一刀下去,风铃铃的身体就松弛一分。
当最后一段尼龙绳被剪断的瞬间——
“噗通!”
那个沉重的旧铁风铃,坠落了下去。
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而风铃铃——
它那紧紧攀附在屋檐上的吸盘,也在这一刻松开了。
因为它连维持吸盘的力气,都没有了。
它的身体,软绵绵地向下坠落。
“接住它!”
叶银川的声音响起。
小苏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手。
一个温软的、轻飘飘的小小身体,落入了她的掌心。
风铃铃。
它比她想象中要轻得多。
轻得……让人心疼。
它的身体上,绳索勒出的伤痕触目惊心。
溃烂的伤口散发着淡淡的腥味。
它那曾经圆润可爱的身体,如今瘦削得能看到轮廓的凹陷。
但就在小苏将它抱在怀里的那一刻——
墙角的阴影里。
六只铃铛响。
全部停止了蹦跳。
它们的嘴巴,终于合上了。
超声波,停了。
笼罩了听风寺一个月的无形折磨,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小苏只觉得太阳穴一松。
那种如影随形的、无时无刻不在的刺痛感,就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抚平了一般。
舒畅。
前所未有的舒畅。
六只铃铛响一窝蜂地涌了过来。
它们跳下墙壁。
跳过台阶。
跳上小苏的胳膊、肩膀、膝盖。
围绕着被小苏抱在怀里的风铃铃,用小小的身体,轻轻地蹭着自己的母亲。
这一次,它们终于发出了声音。
人耳听得到的声音。
叮——
叮铃——
叮铃铃——
清脆的。
细微的。
如同山涧溪水中滚动的玉珠。
那是铃铛响嘴里的珠子,在轻柔的弹跳中发出的声响。
不再是高频超声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