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的社员看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彻底看不见了,才陆陆续续低头干活。
但嘴上的议论没停,一直嗡嗡地响到收工。
吉普车在土路上颠得厉害。
土路是全靠车压,两道车辙印子深一脚浅一脚,中间还夹着拳头大的石头疙瘩,轮子碾上去,整辆车就跟筛糠似的抖。
陈晨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一只手扶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身子随着颠簸晃来晃去,但脸上不怎么在意。
一个年轻的开车。
他开车的姿势挺稳当的,两只手把着方向盘,遇到大坑提前打一把轮,动作不慌不忙的,看得出来在野外开车跑惯了。
后视镜里能看到后面的解放牌卡车跟着,车斗里坐着七八个人,被颠得东倒西歪,有两个年轻队员互相扶着,脸都绿了。
“沈叔,你这车从省城开过来的?“陈晨随口问了一句。
“嗯,昨天傍晚到的县城,在招待所歇了一宿。“沈城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怎么,坐不惯?“
“还行,比驴车强多了。“
沈城笑了一声,没接这个茬,把话题转回了正事上。
“这趟过来,审批费了不少劲。“
他一只手车的边缘,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一盒烟,用牙咬开,叼了一根
沈城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指间:“我把样本送到局里实验室化验之后,品位数据出来,报告我当天就打了,结果卡了两天。“
陈晨没说话,一直听着,沈城着急他很理解,如果探明是大矿脉,整个易县便多了一条生计。
甚至对于他的政治生涯都是极大助力。
这个年代一个大型钢铁厂的建立,造成的影响极大,别说一个县,省城的大领导都得来。
陈晨心里琢磨了一下问道:“那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
“数据。“
沈城说得干脆,“拿到地质数据,矿脉走向、深度、品位、估算储量,白纸黑字写在报告里,往上一递,数字说话。要是数据好看,后续的事就好办了。要是数据不好,咱们收摊回家。“
铁矿石不愁销路,愁的是有没有、够不够、能不能开采。
车开了半个钟头,土路越来越窄,两边的庄稼地渐渐变成了荒坡野地,远处太行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吉普车在一片开阔的荒地上停了下来。
陈晨推开车门,脚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四下看了看。
就是这儿。
上次他用意念把地底下的矿石翻到地表,散落了一大片,现在还在原处,没人动过,这一带荒得很,最近的村子也在十几里地开外,人们挖野菜也不会注意石头。
后面的卡车也停了。
车斗挡板哐当一声放下来,七八个人陆续跳下来,有的扶着腰,有的揉着屁股,被颠了一路,腿都软了。
沈城把车钥匙揣好,走到卡车边上,招呼队员们搬设备。
一行人连沈城在内一共八个。
除了沈城,还有一个老技术员姓马,四十来岁,脸膛黑红黑红的,脖子后面的皮肤晒得起了皮,一看就是常年在野外跑的老地质。
剩下六个是年轻队员,大多二十出头,穿着一水的灰蓝工装,精神头倒是不差,就是被路上颠得有点蔫。
王工没来,他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这种野外勘探的活跑不动了,留在省城等数据。
装备从卡车上一样一样搬下来,摊在地上一看,陈晨心里有了数。
几把地质锤,大小不一,锤头有尖有平,一台罗盘仪,黄铜壳子,巴掌大,搁在一个木盒子里,垫着棉花。
几把放大镜,一摞帆布样品袋,每个袋子上都编了号,一把手摇钻,钻杆铁灰色的,一米多长,底下带个螺旋钻头。
还有铁锨、十字镐、绳子、木桩子这些土工具。
没有什么高科技的东西。
1961年的地质勘探,就是这个条件。
马技术员第一个走到地表矿石散落的区域,蹲了下去。
他从腰间抽出一把地质锤,挑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矿石,锤子翻过来用尖头那一面,对准石头中间,干脆利落地敲了一下。
“咔“的一声,石头裂成两半。
断面上,赤红色的纹理清清楚楚,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用红颜料在石头里头画了线。
马技术员拿起一半,凑近了看,又从胸口兜里掏出放大镜,对着断面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陈晨没想到的动作......
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断面。
陈晨愣了一下。
舔石头?
马技术员咂了咂嘴,又舔了一下,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旁边一个年轻队员看陈晨的表情,凑过来小声说:“马师傅的老习惯了,矿物的味道和粘舌头的感觉能帮着判断成分,比光用眼睛看准。“
马技术员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脸上带着几分抑制不住的兴奋。
“赤铁矿没跑了,品位不低,光看断面纹理和颜色,初步估摸着含铁量得在五十以上。“
他把那半块石头递给沈城看了看,又弯腰从地上捡了两块不同位置的矿石,分别敲开,一块一块地看。
“这几块品位都差不多,说明矿脉的质量比较均匀,不是偶尔冒出来一两块好的。“
沈城接过石头看了两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接下来就是正经的勘探流程了。
马技术员把队员们分成了三组。
第一组四个人,散开沿着山脚走,做地表踏勘。每个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地质锤和一捆小红旗,每隔十来步蹲下来看一看地表有没有矿石露头,发现了就插一根红旗做标记,同时在本子上记下位置和矿石的大致特征。
第二组两个人,跟着马技术员做测量。
马技术员拿着罗盘仪,在几个关键位置上蹲下来,把罗盘平放在岩层表面,看指针,读刻度,嘴里念着数,旁边的年轻队员一笔一笔往本子上记。
这是在测岩层的走向和倾角。
走向是岩层在地表延伸的方向,倾角是岩层往地底下倾斜的角度。两个数据一结合,就能大致推断出矿脉在地底下是怎么躺着的。
马技术员测完一个点,站起来走十几步,再蹲下测下一个。每测一个点,就在本子上画一笔,慢慢地,一张粗略的地质剖面草图就画出来了。
第三组两个人,负责浅层取芯。
他们选了一个矿石最密集的位置,把手摇钻架上去。钻杆插进土里,两个大小伙子一人一边,抓着摇柄,开始摇。
手摇钻的原理跟打井差不多,靠人力转动钻杆,螺旋钻头把底下的土和碎石一点一点带上来。
但这玩意儿效率实在低。
两个小伙子铆足了劲摇,摇得满头大汗,嘴里直喘粗气,钻杆却像是在跟底下的石头较劲,一点一点地往下挪,慢得跟蜗牛似的。
摇了小半个时辰,才钻进去不到半米。
换了一组人接着摇,又摇了小半个时辰,钻杆碰到了一层硬石头,怎么摇都不动了。
马技术员过来看了看,蹲下研究了一会儿钻头带上来的碎屑,灰白色的石灰岩碎渣,混着少量赤红色的矿石颗粒。
“底下有矿,但这个钻钻不透硬岩层,得换位置再试试。“
陈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
他的意念早就把脚底下的情况摸了个透。
地表往下大概三四米的位置,有一条矿脉,走向是东北到西南方向,不过有深有浅,浅的地方三四米,深的十几米。
矿脉不是水平的,微微往东南方向倾斜,倾角不大,大概十几度。
他心里头算了一笔粗账,按矿脉长度几百米、宽度平均三四米、厚度方向上延伸几十米来估算,储量少说也有几十万吨。
这个数字,够开一个正经的矿了。
但这些他不能说。
他只能跟着勘探队一起走,偶尔蹲下来看看地上的石头,装出一副“对这一带地形比较熟“的样子。
马技术员有时候会问他几句,“这边往东走还有没有这种红石头?““那个坡后面是什么地形?“
他就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得不多不少,像一个对山里情况了解的本地人该有的样子。
手摇钻那边还在吭哧吭哧地摇着,两个大小伙子换了三四轮,一上午下来,一共也才钻了不到一米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