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甄家方向走,陈晨推着车,甄惜走在旁边,不远不近地隔着半步。
街上的人不多,太阳已经偏西了。
“你今天来县城干什么?“甄惜问了一句。
“有点事,办完了。“
甄惜嗯了一声,没追问。
她不是那种没话找话的人,问了一句,对方不想细说,她就不问了,干干脆脆的。
走了一段路,她自己说了两句邮电局的事。
“最近忙得很,省里要搞一次通信线路大检查,全县的电报线、电话线都得排查一遍,一根一根地查,查到哪儿修到哪儿。“
“累吗?“
“还好。爬电线杆子的是外面的男同志,女同志在屋里做记录,比他们轻松,就是整天对着一堆数字和线路图,看得眼花。“
她说着转过头看了陈晨一眼。
太阳正好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脸上,鹅蛋脸的轮廓被光线勾出来。
眉毛弯而细长,眼睛不算大,但很清亮,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显得清冷,笑起来眼角一弯,右边那个浅浅的梨涡又出来了,冷和暖搅在一起,让人多看了两眼。
陈晨收回目光,低头看路。
到了甄家。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
院子里靠墙种了一棵枣树,还没到挂果的时候,枝丫上全是嫩叶子,绿油油的。地面扫得干净,角落里堆着几块引火的干柴。
甄老头正在灶台前忙活。
他穿了一件对襟的旧褂子,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面,一只手拿着铲子在锅沿上刮,另一只手往锅帮子上贴饼子。
动作不快,但稳当,一下一下的,饼子贴得整整齐齐。
另一口小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东西,冒着热气,飘出来一股子浓郁的炖菜香味。
土豆炖茄子,还有一股子咸菜的味儿。
“爷爷,陈晨来了。“
甄老头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看到陈晨,眼睛一亮。
“哟,小陈来了?好好好,等着啊,锅里正贴着呢,再多贴两个。“
老头子乐呵呵的,手上的活没停,又从旁边的盆里揪了两块玉米面团子,啪啪地在手心里拍了两下,往锅帮上一贴,手法利索。
甄惜进屋搬了张凳子出来,又去灶台下面的碗橱里拿碗筷。
陈晨在院子里的小方桌旁坐下来。
甄小双也从外面进来,他也放学了,看到陈晨高兴得不行,要给陈晨讲他最近学了什么。
聊了一会,饼子贴好了,甄老头揭开锅盖,用铲子一个一个地把饼子铲下来,码在一个粗瓷盘子里。
饼子贴得好,贴锅那一面金黄焦脆,边上微微翘起,带着一层薄薄的锅巴。
另一面是玉米面的本色,黄灿灿的,用手一掰,里面松软热乎,玉米的甜味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小锅里的炖菜也好了。
土豆和茄子切得大块大块的,炖得烂烂的,汤汁浓稠,出锅前撒了一大把切碎的咸菜疙瘩,搅了搅,咸香味扑鼻。
甄老头盛了四碗菜,端上桌,又把饼子盘子往桌中间一放。
“吃吧,没什么好东西,糊弄一口。“
三个人围着小桌吃起来。
陈晨掰了半个饼子,蘸着碗里的汤汁咬了一口。
好吃。
甄老头的手艺确实好。
饼子外面那层锅巴又脆又香,蘸了炖菜的汤汁之后微微发软,嚼在嘴里有一股子焦香和咸鲜混在一起的味道。
土豆炖得面面的,一口下去就化了,茄子吸满了汤汁,软塌塌的,咸菜提味刚刚好,不咸不淡。
“好吃。“陈晨说了句实在话。
甄老头笑了笑,自己也掰了个饼子慢慢嚼着。
吃饭的时候聊了几句闲话。
甄老头问春耕忙不忙,陈晨说还行,翻地、点种、浇水,天天就那些活。
甄老头说他年轻的时候也在地里干过几年,后来出门做生意,就不种了,但那几年的苦他记着呢,“腰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到晚上腰杆子疼得跟断了似的。“
陈晨说:“习惯了就好。“
甄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孩子,十七岁说话跟四十岁似的。“
甄惜在旁边闷头吃饭,没怎么插话,偶尔夹一筷子菜,甄小双大快朵颐,没空说话。
话头自然地转到了山里。
陈晨提了一句挖矿的事。
“上回沈城来的时候,说山里那块矿脉的结果应该快出来了,到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消息。“
这事不算秘密,当时沈城带着人去沈复那里看过矿石样本,甄老头正好在场,都听见了,谈了不少。
沈城也没要求保密,矿脉勘探是公社的事,迟早公开,只是决定没下来,暂时没动静。
甄老头放下饼子,点了点头:“这事我记得,说可能是铁矿?”
“要真是大矿,那可是大事。“
“不光是你们公社的事,整个县都得跟着动,开矿要修路,修路要征工,征工就得调人,到时候生产队的劳力就不够了,得从别的地方抽。“
这几句话说得很内行,陈晨看了他一眼。
甄老头又说:“不过话说回来,发现矿脉是好事,但开不开、怎么开,那不是底下能定的,得上面说了算。“
“您对这些挺懂的。“陈晨说。
甄老头笑了笑:“年轻时候走南闯北,什么人没见过,在山西那会儿,大同那边到处是煤矿,跟矿上的人打交道多了,多少知道一点。“
他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嚼了嚼,又说:“不过我那都是皮毛,听人说的。“
陈晨嗯了一声,没多说。
两人又聊了几句山里的情况,路好不好走,石头什么成色,矿脉露头的地方大不大。
甄老头问得挺细,不像是随口搭话,倒像是真的感兴趣。
饭吃得差不多了。
甄惜收了碗筷,端着摞到灶台那边去洗。
甄老头从屋里翻出一个旧茶壶,抓了一把碎茶叶扔进去,灌了热水,招呼陈晨坐着喝。
茶叶不好,粗梗子多,但热水一泡也有股子清苦的茶味。
两个人端着碗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天色慢慢暗下来了,太阳已经落到了屋顶后面,院子里的光线一点一点地收,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隔壁人家有人在喊孩子回来吃饭,声音一高一低的,远远地传过来。
甄老头正说起年轻时候在山西跑生意的事。
“那会儿我从保定出发,一个人,背着个褡裢,走了三天到太原。太原那阵子兵荒马乱的,日本人刚走,国军又来了,到处是兵,街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老百姓都缩在家里不敢出门。”
“我愣是在那种情况下跑了半年的皮货生意——从张家口收了皮子驮到太原卖,又从太原带布匹回保定,一趟一趟的,赚了点小钱。”
说到这儿,老头子的眼睛亮了一下。
“后来去了五台山,在山上住了一阵子。“
“去五台山干什么?“陈晨问。
“躲事。“甄老头笑了笑,没细说,“在五台山上一个寺庙里住了小半年,跟和尚们一块儿吃斋念佛。你别说,那斋饭做得是真好——“
他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