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出了警局大院,跨上车座,蹬了两圈。
嘉奖令叠得方方正正揣在怀里,信封也在,贴着胸口,硬硬的一块。
二百块钱。
不算少了。
但他没急着回村。
看看天色,太阳还在西边挂着,斜斜地照过来,把县城的房顶照得发亮,估摸着也就四五点钟的样子。
骑车回村得一个多小时,到家天也快黑了,不差这一会儿。
他在县城的街上兜了一圈。
说是兜,其实有目的。
骑着车从县政府门前的大路拐进去,穿过一条巷子,再往南走两百来步,就是供销社。
供销社今天不营业,大门关着,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蹲着几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陈晨没往供销社去,绕到了后面那条胡同。
巷子口窄,两边的土墙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碎砖和土坯,墙头上长着一丛枯草,被风吹得歪歪斜斜的。
地上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泥还没干透,踩上去软塌塌的。
陈晨把车停在巷子口外面的墙根底下,推着往巷口走了两步,靠着墙,往里面看了一眼。
人不少。
比他想的多得多。
高明靠着巷子里头一处废屋的门框坐着,屁股底下垫了块砖头,面前地上摆着两个敞口的麻袋,一袋玉米一袋高粱,黄的红的,在傍晚的光线里颜色鲜亮。
他身边围了一圈人,少说有十来个,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有人踮着脚往里面探头,挤挤挨挨的,把不宽的巷子堵了大半。
梁子在巷子另一头把风,背靠着墙,嘴里叼着根草棍儿,两只眼睛不停地往巷口外面扫。
段老虎不在,大概是去河边那个点了,两个点同时出粮,快一些。
高明在那儿一个一个地应付着。
“五斤玉米,三块五。“
“称好了您自个儿数,少一粒您找我。“
“大姐,这不是不卖给您,您拿块搓衣板来我没法收啊......“
陈晨看着,差点没乐出来。
让他注意的是那些拎着东西来的人,“以物换物“的规矩显然已经传开了。
但传走了样。
有个大娘两手拎着一个黑乎乎的粗陶罐子,到膝盖高,肚子圆滚滚的,一看就是腌咸菜用的酱缸子。
大娘累得不行了,把缸子往地上一放,坐在旁边直喘气。
还有个中年男人抱着一床旧棉被,棉絮从豁口里露出来,灰扑扑的,也在排队。
更夸张的是后面有个小伙子,手里举着一把锄头。
锄头。
拿锄头换粮食。
陈晨看得一阵无语。
段老虎“拿东西换粮食“这个话传出去,老百姓以为什么都能换。
锅碗瓢盆、旧衣烂被、农具家什,只要是个物件就往这儿拎,这些东西在他们眼里可能是家当,但在陈晨的收购清单里,一文不值。
不过他没打算过去。
段老虎和高明跟着他干了这么些日子,基本的眼力应该还是有的。
古董字画、玉器铜器,什么该收什么不该收,之前交代过,认不出古董来,也不至于给他收回来一堆酱缸子和破棉被。
再说了,就算他们偶尔看走了眼,后面还有纪老把关,不会差太多。
他自己不露面。
幕后的人永远不出现在台面上,买粮的人只知道段老虎,段老虎只知道纪老,纪老上面才是他。
层层隔着,他要是这时候凑过去跟高明打个招呼,在场十几个人都看着,传出去就是隐患。
所以他就靠在巷子口的墙上,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到高明面前,有人掏钱,有人递东西,有人空手来了又空手走。
高明应付得还行,手脚利索,嘴皮子也溜,收钱称粮一气呵成,只是碰到拿乱七八糟东西来的就有点为难,推也不好推,收又不能收,只能好言好语地劝。
“小伙子,让让,让让啊。“身后传来声音。
陈晨回头一看。
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大爷,佝偻着腰,肩上扛着一个大口袋。
口袋是麻布的,用粗麻绳扎着口,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个大件,上面宽下面窄,形状不规则,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但分量不轻,老大爷扛着一路走来,背上的褂子都被汗浸透了,脸涨得通红。
意念一扫。
一个大花瓶。
瓷的,个头不小,比两个脑袋摞起来还高,花花绿绿的彩釉,具体什么年代看不准,但确实是个老物件,底部有款。
也是来换粮食的。
陈晨往旁边让了一步。
老大爷吭哧吭哧地扛着口袋进了巷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歇了一口气,喘得厉害。
陈晨摇了摇头,没再多看,转身回去推车。
刚推着车走了两步,迎面走来一个人。
甄惜。
她从巷子里面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步子不快不慢的,像是随便溜达了一圈。
身形高挑,比一般姑娘高出小半个头,但不显壮,肩窄腰细,匀称得很,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工装上衣也衬得出线条来。
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皮肤白,下面一条深色裤子,脚上一双黑布鞋。
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低马尾,干干净净的,走路的时候马尾轻轻晃着。
标准的鹅蛋脸,下巴收得圆润,线条柔和。
眉眼之间有一股子清冷的味道,像远山含着一层薄雾,淡淡的,让人不太敢随便搭话。
她也看到了陈晨。
微微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一笑,右边脸颊上浮出一个浅浅的梨涡,把眉眼间那股清冷劲儿一下子中和了不少,整个人柔和下来了。
“陈晨?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看看。“陈晨说,“你呢?“
甄惜往巷子里面瞥了一眼,目光在那些买粮的人身上扫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我也是路过,下了班走这边,看见这么多人,进去瞧了一眼。“
她说得随意,没多解释。
邮电局在供销社往东两条街的地方,说顺路也说得通。
陈晨也没追问她进去看了什么,买没买东西,两人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两句。
“吃了没有?“甄惜问。
“还没。“
“那正好。“她说得很自然,“去我家吃吧,我爷爷肯定做饭了,多一双筷子的事。“
陈晨想了想。
上回去甄家吃过一顿饭,是甄老头留的,那次吃得不错,老头子手艺好,贴饼子一绝。
而且甄老头对他不错,有来有往的,不算生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