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这半个月几乎没在县里待过一个整天。
批文拿下来了,但批文只是一张纸,后面的事才是真正的硬仗。
建厂要钱、要人、要设备、要技术,哪一样都不是县里自己能解决的,全得从省里协调。
沈城拿着批文回到省城,第一站去的是省发改委。
发改委的处长翻了翻材料,点了点头:“批文我们看到了,项目列入了今年的重点工业建设计划,但你得先把前期方案拿出来,选址报告、可行性论证、资金预算、建设周期,一样都不能少。“
沈城说:“选址已经初步定了,就在县城东边靠山那片,离矿脉直线距离不到三十里。“
“三十里?中间有路吗?“
“有,土路,但不行,得重修。“
处长皱了皱眉:“修路的钱谁出?“
“这就是我来找您的原因。“
发改委管立项,但不管拨款,拨款得找财政厅。
沈城从发改委出来,转头去了财政厅。
“沈县长,你这个钢铁厂的前期投入,初步估算是多少?“
沈城报了一个数。
财政厅的科长推了推眼镜,在纸上写了两笔,摇了摇头:“省里今年的工业建设预算已经分配得差不多了,你们这个项目排在后面,第一批资金最快也得下半年才能到位。“
“下半年?“沈城急了,“修路的事等不了那么久,路不修,什么都干不了。“
“修路可以先走交通厅那边的专项资金,不用等我们这边。“
“你去找交通厅的人谈谈,公路建设有单独的预算口子。“
沈城又跑去了省交通运输厅。
交通厅倒是痛快,一听说是配套钢铁厂的矿区公路,厅里的处长翻了翻今年的公路建设计划,道:
“我们正好有一笔县级公路改造的专项资金还没分完,你们这个项目可以申请。但得先做路线勘察和设计方案,我们派技术组下去看看。“
“什么时候能下来?“
“你催得急的话,下周吧。“
沈城当场就把事情敲定了。
回到县里的当天晚上,他又打了几个电话,联系省地质队的人来做矿脉细勘,联系省冶金设计院的人来做冶炼方案的前期论证。
一个电话一个电话地打,一件事一件事地落实。
这就是沈城做事的风格,批文拿到手,一天都不耽搁,马上把后面的事全部排上日程。
他太清楚官场里的规矩了,批文这东西是有时效的,你拿着不动,过一阵子上面换了人、换了政策、换了方向,一张纸就成了废纸。
趁热打铁,把所有环节都推动起来,形成既定事实,谁也不好再翻盘。
不到十天的功夫,省里各个口子的人陆续到了。
开始正式商讨动工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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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晨是从地里抬头的时候注意到变化的。
那天上午,他跟社员们在田里翻地,远处的公路上,突然传来一阵发动机的轰鸣声。
他直起腰,看到一辆吉普车从县城方向开过来,后面跟着一辆绿皮的大客车,车顶上绑着一堆设备和器材,用帆布盖着,绳子勒得紧紧的。
两辆车一前一后,从公路上轰隆隆地驶过,扬起一路黄土,往太行山的方向去了。
田里有人直起腰看了两眼,又弯下去继续干活,没当回事。
但陈晨多看了一眼。
那辆吉普车他认得,是县政府的。
第二天,又来了两辆,一辆吉普,一辆卡车,卡车上装着三脚架、标杆、测量仪之类的东西,从车斗里露出半截,在阳光下反着光。
第三天,来了一辆大客车,车上下来十来个人,有穿工装的,有穿中山装拎公文包的,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上了另一辆等在那儿的吉普车,又往山那边去了。
从那以后,这条原本冷冷清清的土路就没有安静过。
吉普车、大客车、偶尔还有卡车,一天到晚来回穿梭,扬起的黄土飘到路两边的田地里,庄稼叶子上落了一层灰扑扑的土面子。
路过的人越来越多,有穿中山装拎公文包的干部,有穿工装戴安全帽扛仪器的技术员,还有专门押着箱子来的人,箱子上印着“省地质勘探队”的红字。
上工的农民自然看得清楚。
地里干活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远处又过了一辆车,轰隆隆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得老远。
“又来车了。“有人说。
“今天第几辆了?“
“我数着呢,第六辆。“
“这到底是干什么?天天往山那边跑。“
“谁知道,肯定有好事呗。”
没人答得上来,但所有人心里都在嘀咕,县城往山里那条路,以前除了偶尔一辆送信的自行车和拉柴禾的板车,什么时候有过这种阵仗?
陈晨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也远远看到过几次,他心里自然清楚是怎么回事,但嘴上不说。
有一回,他正在田埂上歇脚,一辆吉普车从公路上经过,开到半道忽然减了速,在路边停住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朝他这边张望了一下,然后朝他招手。
是沈城的司机,小赵。
“小陈!沈...沈同志让你过去一趟!“
陈晨点点头,眼看也到了下工的时间,拍了拍身上的土,放下锄头,跟刘福生说了一声。
刘福生‘嗯’了一声,没多问,就让他走了。
陈晨隔三岔五就有事,他早习惯了,而且陈晨也是在大公社里报备过的人了,虽然现在身份关系还在西高庄公社,但他知道,估计没多长时间,就该调走了。
上了车,吉普车一路往太行山方向颠。
路确实差,车开到三十迈就开始晃,坑坑洼洼的,屁股底下跟坐了个弹簧似的一蹦一蹦。
小赵握着方向盘左躲右闪,遇到大坑只能减到十几迈慢慢过,车轮子陷进泥窝里打了几下空转,才吭哧吭哧地爬出来。
陈晨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车顶的扶手,感受着车身的颠簸。
难怪要修路,这路别说跑载重卡车了,吉普车跑起来都费劲。
要是下了雨,泥泞能没过半个轮子,这路就彻底废了。
他们到了太行山脚下。
山脚下的一块平地上,原本是一片荒草滩,现在变了样。
停了五六辆车,搭了三顶帆布帐篷,帐篷里面支着折叠桌,桌上铺着大幅的地形图,用石头压着四个角,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旁边的空地上堆着三脚架、标杆、测量仪、罗盘之类的勘察工具,有人在摆弄仪器,有人在地图上画线,有人扛着标杆往山坡上走,还有人蹲在地上拿锤子敲石头。
人不算特别多,二十来个,但忙忙碌碌的,各干各的,有一种热火朝天的劲头。
沈城在帐篷边上站着,手里夹着烟,跟两个人说话。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中山装,裤腿上沾了泥点子,皮鞋也脏了,一看就是刚从山上下来的。
看到陈晨过来,他掐了烟,招了招手。
“小陈,来,给你认识几个人。“
他领着陈晨走到帐篷跟前,给他介绍了三个人。
第一个姓刘,四十出头,省地质队的,负责矿脉的详细勘探。
上次初勘不是他带的队,这次带着更精密的设备来做细勘,要搞清楚矿脉的准确走向、深度、储量,给后面的开采方案提供数据。
第二个姓张,年轻,三十不到,省交通厅下面公路设计院的工程师,负责勘察地形、设计路线。
他面前的那张大地图上已经用铅笔画了好几条线,有的被划掉了,有的标着问号。
第三个年纪大一些,五十来岁,姓赵,头发花白,是搞冶炼的老工程师,从省冶金设计院来的。
厂子还没影呢,他先到了,提前考察矿石的品质和成分,为后面的冶炼工艺做准备。
省里来的领导也在,在最里面那顶帐篷里坐着,看文件,沈城没有带陈晨过去,也没有提。
沈城介绍的时候是这么说的:“这是陈晨同志,矿脉的发现者,对这片山最熟,以后你们进山勘探,地形上的事可以问他。“
几个技术员客气地跟陈晨握了手。
刘技术员先开口,问了陈晨几个问题。
“上次初勘的那个矿脉露头点,往东北方向走,你有没有见过类似的矿石?就是那种铁锈红色、表面有结晶颗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