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串钥匙用红绳系着,一直揣在怀里,生怕丢了。
存粮食的屋子,只有他一个人有钥匙,就连队里的会计,都没资格碰。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咔哒”一声,门开了。
刘福生低着头,用力甩了甩衣服上的雨水,才抬脚往屋里走。
可脚刚抬起来,就踩到了软软的东西,低头一看,竟是散落的粮食。
他猛地抬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
刘福生张着嘴,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眼睛瞪得溜圆,“这特么哪来的这么多粮食?”
他彻底傻了。
屋子里堆满了粮食,从地面堆到屋顶,快溢出门口,他刚才一脚踩上去,直接踩脏了一大片。
他那三百斤应急粮食,是放在两个条编囤里的。
条编囤用绵槐条、高粱篾编的,内壁糊着黄泥,防潮又结实,一个就能存几百斤。
可眼前,哪里还有条编囤的影子?
满屋子都是粮食,有谷子、玉米,还有高粱,堆得一人多高,分不清种类,一眼望不到头。
“嘭——!”
刘福生猛地关上房门,心脏“咚咚”直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揉了揉眼睛,又用力掐了自己一把,确认不是做梦,才再次打开房门。
粮食还在,依旧堆得满满当当,散发着粮食特有的清香。
他赶紧反手锁好门,拔下钥匙揣进怀里,连雨水都顾不上擦,转身就往隔壁张家屯跑。
与此同时,张家屯的队长李卫军,比刘福生更早发现了异常。
他也是惦记着队里的粮食,雨一小些就往队部赶,一打开粮仓门,就被满屋子的粮食惊得说不出话。
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赶紧叫来队里的会计梁正,还有仓库管理员李小华。
上次偷偷买粮食救急,就是他们三个人商量的,事情办得利落,也没出任何纰漏,说明三人是一条心,靠得住。
三人挤在粮仓门口,看着满屋子的粮食,脸色都很凝重,小声商量着。
“队长,这事儿可比上次奇怪多了。”
梁正推了推鼻梁上的旧眼镜,语气里带着担忧,“上次卖粮食,就算对方卖得便宜点,咱们还能理解成对方缺钱,急着变现。”
“可这次,是白送啊,这么多粮食,平白无故出现在粮仓里,这就有些说不通了。”
李小华也皱着眉,一脸疑惑:“是啊,而且这些粮食怎么弄进来的?钥匙不是你一直藏着吗?我都没钥匙。”
“你还说?”
梁正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就在仓库隔壁的屋子睡觉,这么大动静,你就没听见一点声响?”
李小华挠了挠头,一脸委屈:“我真没听见啊,要是听见了,怎么可能不起来看看。”
李卫军手里攥着旱烟袋,平时舍不得抽,这会却接连抽了好几口,烟圈缭绕:“确实奇怪,我得去问问福生,看看他们村是不是也这样。”
他和刘福生是老战友,当年一起当过兵,这么多年的兄弟,彼此知根知底,不存在出卖一说。
而且上次卖粮食的事,两人早就通过气,互相有个照应。
他刚站起来,准备往外走,“啪”的一声,房门被猛地推开。
刘福生冒着雨站在门口,头发、衣服全湿透了,脸上还沾着泥点,眼神里满是急切和疑惑,看着屋内的三个人。
李卫军和刘福生对视一眼,不用说话,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彼此眼里的震惊和疑惑,和自己一模一样。
李卫军赶紧侧身,拉着刘福生进来,随手关上房门,又用门栓顶住:“快进来,别被外人看见了。”
几人围在一起,没绕弯子,直接敞开了说。
刘福生喘着气,把自己那边的情况说了一遍,李卫军三人也把张家屯的情况讲了,听完之后,几人都沉默了。
“额...看起来,咱们两边的情况一模一样啊?”刘福生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
“是啊。”
李卫军点点头,又皱起眉,“就是不知道,县里其他的生产队,是不是也出现了这种情况?”
刘福生犹豫了一下,说道:“咱们也没法问啊,这事儿风险太大。不是亲近的关系,连试探都不敢试探,万一传出去,被人扣上什么帽子,那可就出大事了。”
几人围在一起,商量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李卫军拍了板:“眼下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先把粮食藏好,别让人发现。以后给队员发粮的时候,稍微多给一点,按定量来,慢慢发,这样既不容易引起怀疑,也能让大家多坚持一段时间。”
其他人都点点头,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几人又仔细检查了粮仓,确认门锁好,没有任何破绽,才各自散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过多久,骤雨初歇。
这场雨下了整整两个小时,不算小,地面上积了一层水,泥土变得湿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
县里大公社的主任王顺来,终于忙完了手里的事,从开会的地方往公社赶。
王顺来是团级干部转业,当年在三八线当过尖兵连连长,性子沉稳,做事干脆利落,脸上刻着军人特有的硬朗。
公社主任是县里的重要领导班子成员,最近省城来人,在易县做试点,打算挖井解决旱灾的问题,他一直在忙着开会、部署工作。
公社下面的琐事,根本顾不上。
刚走到公社门口,就看见库管干事小张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风风火火地从里面冲出来,车速飞快。
小张看见王顺来,吓得赶紧刹车,脚刹踩得死死的,自行车在地上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差点摔倒。
“你着啥急?慌慌张张的,没个正形。”王顺来皱着眉。
他今年五十岁,虽然叫对方小张,但张庆也快三十岁了,做事还是这么毛躁,一点都不稳当。
张庆喘着粗气,脸色发白,四处看了看,见是在公社门口,人来人往,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啥事?磨磨蹭蹭的,仓库招老鼠了?还是粮食潮了?”王顺来不耐烦地追问。
“不是啊...主任,您自己去看看吧,我实在不知道咋说。”张庆急得直跺脚,声音压得很低。
王顺来心里犯嘀咕,这小子今天太奇怪了,平日里不是这样的。
他压下心里的不耐烦,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往公社院里走。
把自行车靠墙放好,张庆拉着王顺来,快步往仓库的方向走,神色紧张得不行。
走到最近的一个仓库门口,王顺来停下脚步,皱眉道:“你拉我来这儿干啥?这屋里早空了,上次的粮食早就发下去了。”
“额,不是,主任,您打开看看就知道了。”张庆赶紧从兜里掏出仓库钥匙,打开门锁,却没敢推门,侧身站在一边,小声对王顺来说道。
王顺来的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的不耐烦越来越浓,可看着张庆这紧张的样子,又觉得事情不简单。
他狐疑地伸出手,拉开了仓库门。
下一秒,王顺来整个人都愣住了,伸在半空的手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啪!”
他猛地关上房门,转过身盯着张庆,语气急促,一连抛出几个问题:“什么情况?这些粮食是南方发来的?这么多?怎么没有文件给我?是谁接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