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是夜里赶回来的，屋里煤油灯还点着，灯芯调得很低，昏黄的光从窗棂缝里透出来。
这次赵舒元没在，屋里屋外只有王子平一个人。
“师父。“陈晨进了院子，喊了一声。
王子平从灶房里探出头，招了招手：“进来，先吃饭。“
灶台上架着一口小砂锅，熬的是小米粥，黄澄澄的，稠得能挂勺，旁边还有一碟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腌得透透的，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两个人坐下，一人一碗粥，就着咸菜慢慢喝。
陈晨喝了两口，才开口问：“师父，您不是去省城接人了吗？怎么人没接回来？“
他记得清楚，王子平走之前说是去省城接一个人，怎么人没接着，反倒把赵舒元丢了。
王子平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叹了口气。
“唉，没找到。“
他搁下碗，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不知道那丫头现在住哪儿，好多年没见了。前几天收到一封信，信上说她到省城了，可当年她住的老房子早就改建了，街坊邻居也搬的搬、散的散，找了两天，愣是没找着人。“
陈晨点了点头。
现在这年头确实不方便。
没有电话，更没有什么通讯录，找人全凭两条腿，一条街一条街地问，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打听。
省城可不是乡下，人口密集，街巷纵横，只知道一个名字和大概模样，想在那么大的地方找一个人，跟大海捞针也差不了多少。
就算是在县里，要找一个不知道具体住址的人，也够呛。
“我让舒元留在省城继续找，他在那边有些门路，能托人帮忙打听。“
王子平又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粥，“我先回来跟你说一声，明天还得再去省城。那丫头年纪不大，一个人在省城生活，我不放心。“
陈晨放下碗，想了想说道：“明天我跟您一起去省城吧，多一个人多跑些地方，不差这一两天，早点找到早点放心。“
王子平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两人不再多说，埋头把早饭吃完。
吃完饭，陈晨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洗干净，摞好放在灶台上。
出了灶房，他走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自顾自摆开桩路，开始走桩。
经过这几天在深山和空间里的密集练习，今天走起来明显不一样了。
脚步沉稳扎实，踩在石头上纹丝不动，整个身子往下一沉，像是扎了根似的。
气息绵长匀称，呼吸和步伐配合得严丝合缝，一圈走下来，面不改色，连额头都没见汗。
王子平端着茶缸子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明显的赞许。
“你这进步不小啊，这两天下了功夫？“
陈晨收了步子，站定回话：“嗯，这两天一直在琢磨，感觉摸到一点门道了，身体也开始往下松沉了，不像之前那么僵。“
“不错。“
王子平点了点头，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满意，“你再多走几遍，今天教你新东西。原本想着二十来天时间慢慢教，不着急，但这一趟省城的事不知道要耽搁几天，难免还会有别的突发情况。你悟性好，那就只能紧着点来了。“
“好。“
陈晨答应一声，转身继续走桩。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反反复复走了七八遍，成功率大概在八成左右。
他已经不会从石头上掉下来了，脚底和石面之间的贴合越来越紧，步伐的节奏也稳了许多。
但气息偶尔还是会浮起来，走到某几步的时候，心里一急或者注意力稍微分散，“松沉“的状态就断了，得重新调整呼吸才能接上。
这个坎，急不来，只能靠日复一日地磨。
“行了，跟我进院子。“
王子平推开院门，大步走了进去。
陈晨跟在后面，迈进院子，随手把院门带上。
王子平站在院子中间，转过身，神情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今天正式教你太极拳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桩功可以在外面练，别人看了也学不会，那是基本功，不怕人看。但拳路不一样，你要稍微注意些，太极的功夫历来都是秘传，不轻易示人。“
陈晨点了点头，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王子平背着手，缓缓踱了两步，开口道：“太极的拳路，分为十三势骨架——掤、捋、挤、按、采、挒、肘、靠，这是八种手法。进、退、顾、盼、定，这是五种步法。八手五步，合起来就是十三势，是太极拳一切招式的根基。“
“练法的关键在三个字：慢、松、匀。“
“劲起于脚，主宰于腰，形于手指。脚底下生出来的劲，经过腰胯传导，最后从手指尖上透出去。中间任何一个环节断了、僵了，劲就散了，使不出来。“
陈晨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记。
王子平一边说，一边慢慢做动作示范，手臂缓缓抬起、落下，腰胯微转，脚下轻轻碾地，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在水里走路。
说到关键处，他停下来，看着陈晨道：“这十三势里头，最要紧的是第一个——掤劲。“
“掤劲是太极的第一母劲，后面捋、挤、按、采、挒、肘、靠，所有的劲法，全都是从掤劲里头生出来的，所以管它叫母劲。练太极，先得把掤劲练明白，不然后面全是空的。“
陈晨听得一脸认真，但说实话，光听这些道理，他心里还是迷糊的。
什么母劲、子劲，劲起于脚形于手指，道理都能听懂，但具体是什么感觉，他脑子里一点概念都没有。
王子平看出他的迷茫，笑了笑，没多解释，往后退了一步，站了个无极桩。
整个人看上去松松垮垮的，两臂自然下垂，膝盖微屈，身子微微往下一沉，跟个没骨头似的，半点紧绷的劲都看不出来。
要是不知道的人看了，只当是个瘦瘦的老头在院子里歇脚，哪能想到这是在练功。
“你来推我。“王子平说。
“啊？“陈晨愣了一下。
“你推我，就能感受到'掤'劲是什么了，说一百遍不如亲手摸一次。“
“哦，好。“
陈晨上前两步，犹豫了一下，伸出双手搭在王子平肩头，稍微使了点劲往前一推。
结果手上的力气推过去，就跟打在棉花套子上一样。
力道到了王子平身上，根本使不上劲，不是被硬挡回来，而是直接化开了，散得无影无踪，好像被整个身体吸进去了。
陈晨瞪大了眼睛，又加了几分力道，还是一模一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