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米、十五米、二十米。
陈晨咬了咬牙,腿上加劲,踏板蹬得更快了,车轱辘转得飞快,速度确实提了一截。
但抬头一看,王子平已经跑到三四十米开外了,跟之前的距离差不多,好像他一加速,王子平也跟着加了速,而且加得不声不响的。
无论陈晨怎么发力,始终追不上。
距离就卡在三四十米,不远不近,像是用绳子量好了似的。
陈晨心里纳闷。
按理说不应该啊。
他仔细看了看两辆车的差距,王子平那辆旧车还不如他的新,链条松、轮胎旧,怎么看都不像能跑更快的样子。
而且王子平骑在前面,是破风的那个人,按道理跟在后面的应该更省力才对。
两人蹬踏的速度看着也差不多,甚至陈晨蹬得更快,但就是追不上。
这不是力气的问题。
当然,他没用意念。用意念借力的话追上不难,但那就没意思了,也失去了师父要考他的意义。
差距在功夫上。
王子平蹬车用的是整劲,脚底下的力传到腰胯,腰胯带着整个身子走,身子带着车子往前蹿,力气一分一厘都没浪费。
陈晨就差远了,他蹬车全凭两条腿硬蹬,使的是蛮力,腰胯不会配合,上半身也不协调,力气散了一大半在无用的晃动上。
同样的力气使出去,效果天差地别。
猛蹬了几下,速度又提了一截,但前面的王子平跟着也快了,而且还有余力回头喊话。
“前面有坑,靠右走!“
声音稳稳当当的,一点气都不喘。
陈晨来不及多想,连忙往右边打把,车轱辘擦着一个大坑边过去,颠了一下,差点没把他颠飞出去。
就这么追了整整一个小时。
王子平在前头稳稳当当地骑,时不时回头提醒两句路况,跟遛弯似的。
陈晨在后面拼了老命地蹬,汗早就湿透了衣裳,粗布褂子贴在后背上,一片片深色的汗渍。
到了一处平缓的坡地,王子平停下车子,单脚撑地,回头冲陈晨摆了摆手:“歇会儿。“
陈晨蹬完最后几脚,车子慢慢滑到王子平跟前,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又麻又酸,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站在地上打了个晃,一只手死死攥着车把才没倒。
张着嘴大口大口喘粗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嗓子眼又干又紧。
再看自己师父。
老爷子跨在车上,背靠着车座,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老式玻璃瓶子,拧开盖喝了两口水,面不改色心不跳,呼吸平平稳稳的,连额头都没见汗。
陈晨赶紧也掏水喝。
他从挂在车把上的粗布袋子里摸出水壶,拔开木塞,仰头灌了好几大口。
水壶里装的是出门前偷偷放的灵泉水,入口清甜,滑进嗓子里的一瞬间,干渴的感觉立马缓了大半。
灵泉水的好处在这种时候尤为明显,喝了几口,双腿的酸麻开始一点点消退,喘得像拉风箱一样的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
这种强度的骑车,放到后世,都赶上自行车公路赛了。
“还可以。“
王子平拧上瓶盖,看了陈晨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能跟上一个小时,你这身体条件确实不差。“
陈晨擦了把脸上的汗,苦笑一下没接话。
跟了一个小时人都快散架了,师父您老倒是跟没事人似的。
两人没急着赶路,在路边的土坡上坐了下来。
坡不高,往远处望,视野开阔。
眼前是大片大片的农田,成片的麦子已经抽了穗,但长势很差。
麦穗稀稀拉拉的,秆子细细矮矮的,有气无力地立着,田埂上的杂草倒是比庄稼长得旺,疯了似的往外蔓。
远处有好几块地里的麦子伏倒了一片,东倒西歪趴在地上,像是被人踩过似的。
到底还是灾年。
虽说如今有些地方打了压水井,比原来的情形好上一些,不至于整块地旱死。
但老天不给脸,该旱还是旱,庄稼能活就不错了,想要好收成,不现实。
王子平看着远处的田地,沉默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唉,希望明年会好吧。“
“明年……“
陈晨嘴里嚅了两下,也跟着叹气,“唉,希望吧。“
他当然知道明年不会好。
三年天灾,现在才是第二年,后面还有一整年要熬。
不光是天灾,大量的粮食还要供应戈壁滩那边的项目,整个国家勒着裤腰带过日子,苦的是最底下的老百姓。
信心的打击比饥饿更要命。
前两年喊的口号还在耳边响着,三年赶英,五年超美,是真有人信了,真有人当真了,铆足了劲拼命干。
结果饭都吃不饱,日子一年比一年紧巴,这口气怎么也鼓不起来了。
陈晨知道,再过四年,1964年的十月,西北罗布泊的荒漠上会腾起一朵蘑菇云。
那一声巨响,才真正让这个国家的脊梁骨硬了起来。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懂意味着什么,报纸上详细写了也不懂,甚至有很多知名人士批判,‘搞原子弹有什么用?不如先搞好民生,先吃饱穿暖。'
这种论调,在这个年代,甚至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是很多人支持的,还甚嚣尘上。
直到2020年以后,才明白如今伟人的决定有多正确。
当然这都是后话。
日子还是要一天天地熬。
歇够了劲,两人起身上车。
这回速度放慢了不少,王子平也没再拉开距离,两人并肩骑着,不紧不慢地往省城方向赶。
土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和荒坡,偶尔经过一个村庄,能看见几个社员就在地头干活,弯着腰拔草或者挑水,抬头看见两个骑车路过的人,也不多瞅,低下头接着忙。
大概又骑了两个小时,远处出现了密密麻麻的房屋轮廓,灰墙黛瓦连成一大片,隐约听到了人声和车声混在一起的嘈杂动静。
省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