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人在门口和王子平道谢,客气话说了一长串,王子平只摆摆手,没多留。
四人快步下了土坡,上了车走了。
陈晨收了步子,走到院门口。
还没开口问,王子平自己先感慨了一句:“名声太大了也不是好事,一刻也不得闲哪……“
陈晨笑了笑:“那您老不能拒绝吗?“
“可以拒绝,但麻烦。“
王子平叹了口气,“何况这年头太容易生病了,缺医少药的,小毛病拖一拖就拖成大病,我能治便治了。“
“说到底,还是您老心善。“
“哈哈哈,你小子还挺会说话。“王子平笑骂了一句,转身回了院子。
陈晨又在外面练了几个小时的走桩。
这回王子平没怎么指导,偶尔从院子里探头看两眼,点点头就缩回去了。
他不是不管,是没什么好指导的。
陈晨走得对,路子没跑偏,步法、气息都在正道上。
但这东西就是水磨功夫,不是三天五天能出成效的,得靠日积月累地磨,没个半年一年看不出明显变化。
能做的就是重复,一遍又一遍地走,把松沉劲往骨头缝里渗。
急也没用。
到了下午,日头偏西,陈晨收了架势,走到院门口主动问道:“师父,明天几点走?“
王子平正在屋里收拾东西,隔着窗户应了一声:“越早越好,天不亮就动身,我骑车带你,不坐公车了。“
“师父,我自己有车,咱们各骑一辆,还更快些。“
王子平从屋里走出来,上下打量了陈晨一眼,带着几分意外:“行啊,你小子确实是个有本事的,自己还买了辆自行车?“
“嗯,凑巧。“陈晨挠了挠头,“
平时进山打的东西,隔三差五拿去黑市里卖,攒了点钱。也是在黑市上,认识的纪老爷子。“
说起纪云,陈晨忽然想起来,已经好多天没见这位老爷子了。
上次拜师分别之后,再也没碰过面。
王子平倒是知道纪云的去向,随口说道:“他去津门了,那边有个查拳的同门,算是他的后辈,出了点情况,过去助拳帮忙。“
“不会有危险吧?“陈晨多少有些担心。
“没什么危险。“
王子平摆了摆手,语气很淡,“现在是法治社会了,切磋都留着三分力,就算签了生死状也不敢下死手。又不是民国了,那会儿签生死状是真玩命,现在不一样了,生死状大不过国法。“
“额,没危险就好。“陈晨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每到吃饭歇息的时候,王子平总爱跟陈晨聊些老年间的事。
有民国的,也有清末的,基本是按着时间线一段段穿插着讲,说得最多的还是武林里的那些人和事。
民国十大高手当中,王子平已经跟他提了好几位。
“神枪“李书文,八极拳的绝顶高手,枪法独步天下,相传他练大枪练到枪头上不落灰,因为扎枪太快,苍蝇停上去都站不稳。一辈子打了无数场,没输过。
“剑仙“李景林,武当剑法的嫡传,一把长剑使得行云流水,当年在天津设擂台,一剑一个,败在他手下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虎头少保“孙禄堂,形意、八卦、太极三门功夫集于一身,年过花甲还能轻松制住年轻力壮的拳师,江湖上尊他一声“天下第一手“。
说到孙禄堂,王子平还隐晦地笑了笑。
这些人搁在后世,是武术史书里头的名字,是一段段传说。
但从王子平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跟在说隔壁村的老大爷似的,没有半点传奇的味道。
因为他和这些人是同辈人,喝过酒、搭过手、吵过架,太熟了,传奇不传奇的,他不觉得。
当然也说了些王子平自己的事。
他活得太久,各门各派都打过交道,光是武林门派就身兼好几重身份,走到哪儿都能论上辈分。
太极门中,他算是杨氏一脉,师承杨鸿修,这是他的正根。
但年轻的时候遍访名师,走南闯北几十年,八极拳学过,炮拳练过,摔跤也下过苦功夫。
把太极拳里讲究的阴阳虚实、圆滑柔化,和外家拳的刚劲迅猛揉到了一块。
到后来,他的功夫别人想归类都归不清楚,太极不像纯太极,外家也不像纯外家,只能说是自成一脉。
陈晨对这位师父越是了解,心里越是震动。
不是害怕,是一种面对厚重历史的恍惚感。
王子平说的故事动不动就是上个世纪的事,张口庚子年如何如何,闭口宣统末年怎样怎样,几十年前的往事在他嘴里清清楚楚,跟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陈晨有时候听着听着就走神,觉得自己拜的不是一个师父,是一部活的近代武林史。
第二天一早。
天还没亮透,东边刚泛起一线灰白,空气凉飕飕的,露水还挂在路边的草叶子上。
陈晨已经骑着二八大杠到了王家村坡下。
王子平也准备好了,穿了一身灰布便装,脚下踩着千层底的老布鞋,推着他那辆旧二八大杠从坡上下来。
那车子漆都掉了不少,链条有点松,龙头上的铃铛也锈了,看着比陈晨的车旧了不止一个年头。
两人碰了面,没多废话,翻身上车就走。
王子平说过,从这里到省城,一百里多一点。
这个一百里,和后世的一百里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世一百里柏油路,平坦宽阔,骑个车子两三个小时轻轻松松就到了。
现在脚底下全是土路,好的地段坑坑洼洼,差的地段乱石碎土混着杂草,根本算不上路,就是两道车辙印子。
有些地方还得翻大坡,上坡的时候蹬得腿软,下坡的时候颠得骨头散架。
不过两人都没当回事。
王子平在前面领路,骑上车子之后,语气轻松得很:“正好看看你基础怎么样,走吧。“
一前一后,两人蹬车往前赶。
王子平骑得不紧不慢的,看着跟散步似的,身子稳得很,屁股都不带离座的。
陈晨跟在后面,刚开始还好,两人之间保持着七八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但骑了一阵子,陈晨就觉出不对劲来了。
前面的王子平蹬车的频率看着没变,还是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可两人之间的距离在一点点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