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转过头,往那边望了一眼。
其实不用多想,黑市里起冲突是常有的事。
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偷鸡摸狗的、短斤少两的、以次充好的,什么人都有,每天不吵上几架才稀奇。
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这个年代,什么事都管,把自己累死也管不完。
所以他很早就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只要是发生在眼前的事,他就不能不管。
远处的事他管不着,也没本事管,但真有人在他眼前杀人、伤人害人,他还是要过去看一看的。
既然听到了,就过去瞅一眼。
快步走过去,黑市巷子口已经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伸着脖子往里看,嘴里还议论纷纷。
既然有人围着看热闹,那就不是杀人放火的大事。
真见了血,这帮人早跑没影了,谁还站着看。
陈晨分开人群往里挤,意念轻轻一推,前面挡路的人不自觉地往两边让了让,他三两下就挤到了最里面。
看清场面,他嘴角一弯,差点笑出声来。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看似男装打扮的男子,头发全塞在一顶旧皮帽子底下,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粗布褂子,裤腿扎得利利索索的,脸上抹了不少灰土。
乍一看跟个半大小子似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陈晨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别人,正是顾澜。
脸可以抹脏,身形可以用宽大的衣裳遮住,但那双眼睛藏不住。
弯弯的,像两弯月牙,眼尾微微上翘,黑白分明,亮得很,搁在一张脏兮兮的脸上,显眼得不行。
男装打扮的顾澜,此时一手按着面前一个男子的胳膊,把人的手臂反折过去,压在背后。
那男子疼得龇牙咧嘴,但还嘴硬,扯着嗓子喊:“别冤枉人!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拿了她的钱?你刚刚已经搜过我了,我身上就两毛钱,她说丢了一块五,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澜压低了嗓子,声音粗粗的,学着男人说话的调子:“刚刚这位大姐从你身边过的时候,你拿了她的钱,我看得清清楚楚,赶紧交出来。“
“放屁!你诬陷人!“
那男子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都来评评理!这人上来就动手打人,还诬陷我偷钱,大家伙儿都看看,到底谁欺负谁!“
旁边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衫,脸上又急又慌的,一双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这位大姐应该就是丢钱的人。
她看着顾澜和那男人拉扯,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犹豫。
她的钱确实没了,但她自己也没看清到底是怎么丢的。
原本很感激这个“小伙子“仗义出手帮她抓贼,可搜了半天,那男人身上只翻出两毛钱,她丢的一块五毛怎么都找不着。
这下她自己也拿不准了,只能讷讷地开口:“小伙子,要不……你把他放了吧,可能是我自己不小心掉哪了……“
“对啊,小兄弟,你怕是看错了吧,他身上又没钱,总不能冤枉人。“
人群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
陈晨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方脸宽面,浓眉大眼,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褂子,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一副热心肠的模样。
其余围观的人见有人带头,也跟着附和。
“是啊,搜都搜过了,人身上没赃,你还按着人家不放,不讲道理了吧。“
“一会儿公安来了,倒说你寻衅滋事,那才麻烦呢。“
“算了算了,别闹了。“
七嘴八舌的,全在劝顾澜松手。
陈晨听了片刻,心里就明白了。
抓贼没抓到赃,这是最尴尬的局面。
顾澜亲眼看到那男的偷了钱,这一点她不会看错,身手好的人眼力也差不了。
但搜遍了全身就是没赃款,说明钱已经转手了。
黑市里的小偷不是单干的,都是团伙作案。
一个人动手偷,偷完了第一时间把钱往同伙手里一递,自己身上干干净净,你就算当场抓住他也没证据。
这套路不新鲜,但很管用,尤其是对没经验的人来说,很容易被牵着鼻子走。
顾澜没想到这一层。
她正咬着牙犹豫要不要松手,陈晨已经迈步走了进去。
说来也巧,顾澜正好手一松,那男人一个踉跄往前栽,正好撞在陈晨身上。
陈晨顺手一抓,五指扣住那人的衣领,轻轻一提,把人拎稳了。
“别急,不如咱们去公安局说道说道?“他语气不紧不慢,脸上还带着笑。
顾澜一抬头,看见是陈晨,眼睛一下子亮了,月牙弯弯,脱口而出:“你怎么来了?“
陈晨笑了笑:“来找你的。“
被陈晨攥着衣领的男人恼了,扭着身子骂道:“你们有完没完!去公安局?去啊!走!我倒要看看到底谁理亏!你们诬陷人,我还要告你们呢!“
顾澜脸色变了变,有些心虚。
赃款搜不出来,真去了公安局,没证据说什么都白搭,反倒可能被说成寻衅滋事,关上几天都有可能。
陈晨看出她的顾虑,冲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她别慌。
“行啊,去公安局,不过嘛...你也跟着一起去!“
他爽快地应了一声,然后猛地转身,一把抓住了人群里那个方脸浓眉的青年。
“没想到,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叛变了,呵呵。”
大家都没听懂陈晨什么意思。
青年没料到陈晨会冲着自己来,猝不及防之下被攥住了胳膊,脸上的表情一僵。
“你干什么!你抓我干什么!“
陈晨没搭话,空出来的那只手飞快地往青年袖子里一摸。
手指触到一团软乎乎的东西,攥住,掏了出来。
摊开手掌,是一把零碎的纸币和硬币。
一毛的、两毛的、五分的、一分的、两分的,皱巴巴的一堆,加起来正好一块五。
陈晨把钱举起来,朝着那位丢钱的大姐扬了扬:“大姐,您看看,这是不是你的钱?“
大姐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接过去飞快地数了一遍,一毛两毛五分一分,数目分毫不差,连那张折了角的两毛纸币都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