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舒元这下想起来了,小时候见过的那个上蹿下跳的小丫头,隐约还有几分影子。
顾澜洗完脸,精神了不少,跑回屋里坐在炕沿上,兴冲冲地说:“嘿嘿,太好了,又能跟太姥爷练功了!我这几年可没荒废,在京城也一直偷偷练着呢,到时候您考教考教我。“
王子平捋着胡子,乐呵呵地应道:“没问题,回去了好好看看你的功夫,丢没丢。“
他是真高兴。
活到这个岁数,没多少事能让他这么开心了,也就是家人团聚。
“明天咱们就回去,你在省城有地方住吗?“
王子平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安排的意思。
赵舒元这处房子不大,统共就一间屋一铺炕,三个大男人挤一挤也能凑合,但顾澜是个十六岁的姑娘,和一帮大老爷们儿挤一铺炕,怎么说都不合适。
顾澜说道:“有的,我有住的地方。我爷爷当年在省城老街的宅子,后来分给了造纸厂,不过厂里专门给爷爷留了几间房,就在一个大院子里,我现在住在那边,还挺热闹的。“
“行。“
王子平点了点头,“那你今天先回那边住,明天一早咱们一起回王家村。“
顾澜“嗯“了一声,又赖在炕沿上不动了,嘴巴像是安了弹簧,说个不停。
这些日子她一个人在省城,虽然嘴上说没什么,但到底是憋坏了,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现在见到太姥爷,见到陈晨,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从京城怎么来的说起,路上遇到什么事,到了省城怎么找住处,怎么去黑市换东西,怎么扮成男孩子上街……
一桩桩一件件,说得眉飞色舞的,手脚并用地比划,活泼得很。
王子平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几分。
有些事听起来轻描淡写的,但细想想就叫人后怕。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独自在省城生活了这些天,男装出行、混迹黑市、跟陌生人打交道……
这丫头是胆子大、身手好,可万一碰上什么不好对付的人呢?
他心里暗暗叹了口气,面上没说什么,只是看顾澜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心疼。
聊到夜深了,陈晨也看了看外面:“我送你回去吧,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顾澜本来想说“不用,我自己能走“,但看了看王子平的脸色,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好。“
两人出了门,赵舒元在后面带上院门。
外面的夜很安静,省城的巷子里没什么灯,月光倒是不错,半轮月亮挂在屋檐上头,清清冷冷的光洒在青石板路面上。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
“你什么时候拜的师父?“顾澜走在陈晨身后半步,好奇地问。
“前段时间的事,说来也巧,阴差阳错的。“
“太姥爷一般不收徒弟的,我听我爷爷说过,建国之后他就没再正式收过徒弟。你算是捡了大便宜了。“
陈晨笑了笑:“是,我也知道师父不轻易收徒,所以更得好好练,不能给他老人家丢人。“
“那你练到哪儿了?“
“走桩刚有点模样,拳路才开始学,差得远呢。“
“桩功走得怎么样?成功率多少?“
“八成左右吧。“
顾澜“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小时候练桩功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进度,不过我后来进步挺快的。“
陈晨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嘴角翘了翘。
这丫头的好胜心还挺强的。
两人一路闲聊着往北走,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宽一些的巷子,前面出现了一个大院子的门楼。
是个四合院。
省城这地方四合院多得很,和京城那种规整的大四合院不一样,省城的四合院格局杂一些,但占地照样不小。
一个院子好几进,能住十几户甚至二三十户人家。
解放后,不少原来大户人家留下的宅子被收归公有,分给了工厂和单位的职工。
顾澜家的这个宅子也是一样的情况,原本是顾家的产业,后来分给了造纸厂做职工宿舍,不过念着顾家的老底子,厂里给顾澜爷爷留了三间房。
还是四合院里最大的三间,位置也好,在中院的左手边,朝阳通风。
顾澜掏出钥匙开了大门上的小门,轻手轻脚地迈了进去。
“小声点,都睡了。“
她回头冲陈晨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大院里黑乎乎的,各家各户的灯都熄了,只有月光从天井上方洒下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偶尔有几声鼾声从哪间屋子里传出来,混着蛐蛐的叫声,夜深人静的,什么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
两人轻着脚步穿过前院,进了中院。
左手边第一间,顾澜摸出一把老式铜钥匙,插进锁孔里轻轻一拧,门开了。
进了屋,顾澜伸手拉了一下头顶的灯绳。
啪的一声。
灯丝闪了两下,明灭了一瞬,随后亮了起来。
是一只光秃秃的灯泡,瓦数不高,照出来的光有些昏黄,但也够用了。
陈晨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屋内。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地扫过了,桌椅也擦过了,炕上的被褥叠得齐齐整整的。
但确实不像姑娘家的房间,没有什么花花绿绿的装饰,桌上也没有镜子梳子之类的东西,简简单单的,倒像是个单身汉的住处。
不过想想也正常,这年头物资匮乏,姑娘家能有什么装扮的东西,有间干净屋子住就已经很不错了。
“你进来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顾澜说着就去够桌上的搪瓷缸子。
陈晨在门口摆了摆手:“不了,太晚了,我这就走了,你早点睡,明天一早来找你。“
“好。“
顾澜也没强留,送到门口,冲他笑了笑:“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晨转身往外走,顺手帮她轻轻带上门,听到身后传来门闩落下的声响,才迈步往院子外走。
刚走出两步,他意念微微一动。
不远处,正对着顾澜房间的那间屋子,有人贴在窗户玻璃上往外看。
是个女人,二十来岁的年纪,应该是刚才听到动静被吵醒了,或者本来就没睡着。
院子里太黑了,没开灯,月光也照不到窗户那个角度,那女人大概也看不太清外面的情况,只是趴在玻璃上张望了几眼。
陈晨没在意。
大院子里住着这么多户人家,晚上有点动静,邻居好奇看两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收回意念,快步穿过前院,出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