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陈晨到了供销科,马德厚已经把采购清单铺在桌上了。
“小晨,过来一下。”
陈晨走过去,马德厚拿着铅笔,指着清单上的条目一项一项地过。
“变压器铜线圈,BK-63型,两组,这个是重点,厂里变压器装配等着用,拿不到就耽误工期。接触器,CJ10-20的,四台,也是急的。”
“这两样你先盯着,能拿到现货最好,拿不到就问清楚什么时候有,报回来我再想办法。”
他的铅笔往下移。
“保险丝座,RL1-60的,十二个,电缆,BV-2.5和BV-4的,各两百米。这几样是常规件,走计划调拨应该没问题,到了物资局直接开单子。”
“还有这几种,型号你看清楚了,别搞混。HK2-15的刀开关八个,BX型橡套电缆一百米,HZ10-25的转换开关四个,这些找五金交电公司。”
马德厚把铅笔搁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
“价格心里有数,铜线圈的市价大概在每组三十五到四十二之间,超过四十五就不要,接触器调拨价在十八左右,议价不超过二十二。别的你自己把握,差不多就行,别太离谱。”
陈晨点头,把每一条都记在了脑子里。
“物资局找老刘,五金交电公司找他们电气器材科的人,联系方式在清单背面。介绍信和支票我都给你开好了,在这儿。”
马德厚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厂里的介绍信和一张填好金额的转账支票,递了过来。
“办不下来的别硬来,带回来我再想办法。”
“明白。”
孙维民在旁边嗑着瓜子,笑嘻嘻地接了一句。
“第一次单飞,别栽了。”
“栽不了。”陈晨把信封收进挎包里。
马德厚看了孙维民一眼,没说话,拿起算盘继续拨。
......
从县城到省城没有直达的火车,得坐长途汽车。
去省城的班车每天两趟,早上七点一趟,中午十二点一趟。
陈晨赶的是早上那趟。
车站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几条长木凳排着,凳子上坐满了人,地上也蹲了一些。
大包小包堆了一地,帆布袋、麻袋、藤条箱子,有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母鸡,鸡头从袄襟里探出来,咕咕叫着,一双圆眼睛左看右看。
空气里的味道很复杂,旱烟、汗味、鸡屎味、烙饼的油香,搅在一起,说不上臭也说不上香。
车来了。
老旧的客车,车身刷着蓝漆,漆面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的铁锈色。
挡风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用胶布贴了,车顶的行李架上已经绑了几个大包袱。
车门一开,人就往上挤。
陈晨拎着挎包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座位是木头的,铺了一层薄薄的人造革垫子,垫子上的皮裂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
车厢里很快坐满了人,过道上也站了几个,挤得转不开身。
司机是个黑脸膛的中年人,戴着一顶灰布帽子,嘴里叼着烟,发动了车子。
发动机咳嗽了两声,嘭嘭嘭地响了起来,整个车身跟着颤。
车子驶出县城,上了土路。
从县城到省城大约一百六十里路,土路为主,有一小段柏油路,还要绕路去别的地方接人,正常走要四个多小时。
而且路况不好。
上个月下了两场雨,路面冲出了不少坑,车子左摇右晃地颠,像一条喝醉了的船在浪头上拱。
车窗没有密封,灰土从缝隙里灌进来,呛得人直咳嗽。
陈晨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有点晕车。
倒不是严重到要吐的那种,就是胃里不太舒服,脑袋闷闷的,闭着眼睛不看外面会好一些。
练武的人体质好,但晕车这个毛病跟体质没多大关系,是内耳前庭的问题,他用意念查过自己的耳朵,构造没毛病,就是对颠簸敏感。
车厢里嘈杂得很。
有人大声说话,有人抽旱烟,有小孩在哭,有只母鸡在咕咕叫,这些声音混在发动机的轰鸣里,像一锅粥在耳朵边上煮。
陈晨把这些声音过滤掉,专心对抗胃里的翻涌。
车子走了大概一个小时,过了一个镇子,过道上多了两个站着的人,一个是背着大包袱的中年妇女,一个是瘦长脸的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手里什么都没拿,空着手上的车。
陈晨闭着眼,没有注意这些。
车子又行驶了大概二十分钟。
车子在一段烂路上猛地颠了一下,陈晨的身子跟着晃了晃,胃里又泛上来一阵恶心,他皱了皱眉,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用意念压了压胃部的不适。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混在发动机的轰鸣和车厢里的嘈杂里,普通人绝对听不到。
但他听到了。
是布料被锐器划开的声音,干净利落。
陈晨的眼睛没有睁开,但意念已经扫了出去。
车厢中段,过道边上。
那个瘦长脸的男人站在一个座位旁边,左手扶着椅背,像是在稳住身体,身子随着车的颠簸微微晃着,跟周围的人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右手不对。
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自然弯曲着,食指和中指的指缝里夹着一片极薄的东西,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几乎看不到反光。
刀片。
老式细长刀片,非常光洁锋利,两根手指夹着边缘,锋利的那一侧朝外。
他的右手贴着前排座位上一个男人的挎包。
军绿色的帆布挎包,斜挎在身上,包体垂在右胯的位置,藏在衣服内衬,隔着衣服,有人想要把手伸进去,必须先把衣服撤掉。
男人估计觉得没什么风险,也没有太在意,闭目沉思,或许也在晕车。
但此时,他外面的衣服已经被划开,里面包底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大约两寸长,切口整齐,包里的东西隐约能看到。
瘦长脸的手指伸了进去,两根指头在包里摸索了一下,夹出了一沓叠好的钞票,毛票和角票混在一起,用一根皮筋扎着,塞在了自己的袖口里。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动作流畅老练,手指头的灵活程度像是练了多少年的。
被偷的那个男人完全不知道,坐在座位上,脑袋靠着椅背,半睡半醒的。
陈晨睁开了眼睛,站了起来。
车厢很挤,过道里站着好几个人,他侧着身子往前挤了两步,走到了瘦长脸的身后。
一步跨出去,右手扣住了瘦长脸的右手腕。
五指一收,腕骨被锁死了,转头对那个被偷的男人道:“他是小偷,划了你的包。”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有一种穿透力,前后三四排的人都听到了。
车厢里的嘈杂声一下子低了。
被划包的男人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蓝布工装,国字脸,像是哪个厂子的工人。
他听到这话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挎包,一看包底那道口子,脸色刷地就变了。
“我的钱!”
他一把扯开挎包翻了翻,钱没了。
“钱在他袖子里。”陈晨说。
周围的人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几个靠得近的扭头看了过来,嗡嗡的议论声响了起来。
“小偷?”
“划包的?”
“哪个?那个瘦的?”
瘦长脸被陈晨扣着手腕,动弹不得,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僵住,然后是一闪而过的慌,最后定在了一种凶狠的神色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