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晨找了靠门口的一个男的问了一句,对方抬头看了看他的介绍信,指了指里面靠窗的位置。
“找老周,他管变压器和开关柜这一块。”
老周是个四十来岁的矮胖男人,圆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桌上堆满了各种单据和产品手册,人埋在里面像一只土拨鼠。
陈晨走过去说明了来意。
“BK-63型铜线圈?”老周推了推眼镜,翻了翻手边的一个本子,“有,库里有一批,你要几组?”
“两组。”
“两组没问题。”老周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不过跟你说清楚,这个走议价,不走计划调拨的价,比调拨价高。”
“多少?”
“四十八一组。”
马德厚交代的上限是四十五,四十八超了三块。
“贵了点。”陈晨说。
“议价就是这个价,我们也是从厂里进的,运费仓储都算在里面了。”老周语气倒没不好,例行公事,说过很多遍的话。
陈晨没有急着还价,而是问了一句。
“能先看看货吗?”
“可以,但今天不行,仓库那边下午盘库,不接待提货和验货,明天上午来吧。”
“行,明天上午我过来。”
“你叫什么,哪个单位的,我登记一下。”
“陈晨,易水县钢铁厂供销科。”
老周在本子上记下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厂子还没投产吧?”
“快了,设备都在装。”
“嗯,这批铜线圈你要是定了,交了款我给你开提货单,当天就能拉走。”
“明天看了货再说。”
“行。”
陈晨出了五金交电公司,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下午的事办完了,往招待所走。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食堂刚开饭。
招待所的食堂在一楼东头,不大,十来张方桌,每张桌子配四把椅子。
打饭的窗口排着队,七八个人,都是住招待所的出差人员,各个单位各个地方的都有。
陈晨打了饭,一个馒头、一份炒白菜、一碗棒子面粥,端着搪瓷盘子找了个位置坐下。
对面已经坐了一个人。
四十来岁,方脸膛,剃着平头,肩膀很宽,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粗壮的小臂。
面前摆着一盘饭菜,吃得不快,嚼得很仔细。
陈晨坐下来的时候,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继续吃饭。
两个人默默吃了一会儿。
“小伙子,哪个单位的?”对方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河南口音。
“易水县钢铁厂。”
“钢铁厂?来采购的?”
“嗯,来办一批电气配件。”
“巧了,我也是来采购的,邢台地区的,国营机修厂。姓韩,韩德贵。”
“陈晨。”
韩德贵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就自己跑省城采购了?”韩德贵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但没有多说,继续吃饭。
吃了几口,又开了口。
“你们厂子刚建的吧?我听说过,易水那边新上了个钢铁厂,规模不小。”
“今年投产,设备正在装。”
“难怪来采购电气配件,投产前这一关最费事,什么都缺,我们厂前年扩建的时候也是这样,为了一批电机跑了三趟省城。”
陈晨听出来了,这个人是老供销,跑省城不是一回两回了,道上的事门清。
“韩哥,您这次来买什么?”
“几样东西,轴承、皮带轮,还有一些电气配件,跟你要的可能有重合的。”韩德贵啃了一口馒头,喝了一口粥,“你去五金交电公司了没有?”
“去了,今天下午刚去的,看铜线圈。”
“找的老周?”
“嗯。”
韩德贵点了点头,嚼着馒头想了一下,放低了声音。
“老周这个人还行,做事还算规矩。但他们库里的东西你验货的时候仔细点,上回我们厂从那边拿了一批闸刀开关,回去一查,有几个的触点铜片薄了,不是原厂的规格,像是后面换过的。”
“换过的?”
“说不好,也可能是出厂就这样,那个厂子的质量控制一般。总之你验货的时候多看几眼,别光看外面,里面也得查。”
“谢了,韩哥。”
“客气什么,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韩德贵笑了笑,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你第一次自己跑省城?”
“嗯。”
“头一回都这样,跑几趟就熟了。省城这边的门道不算复杂,就是物资局和五金交电两条线,再加上各个系统自己的供应站。关键是把人头摸熟了,心里有一本账,事情就好办了。”
“韩哥做了多少年了?”
“采购?干了十二年了,从二十八岁干到今年四十。”韩德贵把碗筷收到一起,站起来,“省城这几家单位我都跑过,你要是有什么拿不准的,来找我聊聊,我住308。”
“好,谢谢韩哥。”
韩德贵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碗走了。
陈晨把剩下的饭菜吃完,回到了房间。
从挎包里掏出采购清单,铺在小方桌上,拿铅笔把今天的进展逐项标了标。
保险丝座,有,已提货,电缆两种,有,已提货,刀开关,有,已提货。
转换开关和橡套电缆,明天去五金交电公司一并问老周。
铜线圈,五金交电公司有货,但价格超了,明天去验货,质量好的话再谈价格。
接触器,物资局有一批退货,型号对,但手续没走完,要等三五天到一个星期。
两样关键货都还没拿到......
陈晨把清单收好,灌了一杯热水喝了,躺在床上,闭眼想了想明天的安排。
先去五金交电公司验货,这是最要紧的。
韩德贵说的那个事他记在心里了,明天验货要仔细。
意念好用,但表面功夫也得做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