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晨骑车去了五金交电公司。
老周已经到了,坐在那堆单据后面翻本子,看到陈晨进来,推了推眼镜。
“来了?走吧,去仓库。”
两个人出了办公楼,穿过院子,往后面的仓库区走。
仓库区有四五间库房,铁皮顶,砖墙,每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写着库房编号和存放物资类别。
老周带着陈晨走到了三号库房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锁。
库房里光线暗,老周拉了一下门口的灯绳,头顶上一盏白炽灯亮了,瓦数不高,照出来的光发黄,勉强能看清东西。
靠墙的铁架子上堆着各种规格的电气元件,有纸盒装的,有木箱装的,一排排码着,每一格前面贴着标签。
老周在架子上找了一会儿,从第三排的位置搬下来两个木箱。
“BK-63型,两组,你看看。”
木箱不大,一尺见方,钉着铁皮条,箱面上用墨笔写着型号和生产厂家的名字。
陈晨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把螺丝刀,撬开了第一个木箱的盖子。
箱子里垫着稻草和油纸,拨开之后,铜线圈露了出来。
漆包铜线绕在绝缘骨架上,绕制整齐,一圈压一圈,表面光洁,铜色发亮,看着卖相不错。
陈晨把线圈从箱子里取出来,托在手上掂了掂,分量够。
然后从挎包里掏出了游标卡尺。
这把卡尺是出发前从厂里工具箱里借的,马德厚看他往包里装卡尺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卡尺卡住漆包线的外径,拧紧,读数。
2.51mm。
标称2.5mm,误差0.01,在允许范围内。
换了个位置,再量。
2.48mm。
没问题。
又换了一个位置,线圈侧面靠外的一圈。
2.50mm。
三个点都在标称范围内,外层没毛病。
老周站在旁边看着,双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表情很松弛。
验货这种事他见多了,大部分采购来了看看外观,问问价格,痛快的当场就签单了。
这个小伙子算仔细的,带了卡尺来量,但量几个点也就差不多了。
陈晨没有差不多。
他把线圈翻了个面,意念已经探出。
外层的漆包线线径均匀,绝缘层厚度一致,没有问题。
但是......里面,到了线圈中段偏内的位置,意念捕捉到了异样。
有一段线的截面明显细了。
不是一点点细,是从2.5掉到了2.1到2.2的程度,大约三四米长的一段,混在中间的圈层里,被外面的线压着,从外表完全看不出来。
这一段的绝缘层也薄了,有两个地方漆面已经不均匀了,像是涂覆的时候速度太快没挂住。
第二组线圈的情况差不多,内层同样有一段线径偏细的,位置不一样,但问题一样。
两组都有。
不是偶然的瑕疵,是生产环节的问题。
大概率是铜线拉丝的时候,某一段原料或者模具出了状况,拉出来的线细了,但没有剔除,直接混着绕进了线圈里。
这种线圈装到变压器上,短期内看不出毛病,但长时间运行,细的那一段电阻偏大,发热量比其他部分高,时间长了绝缘层老化加快,轻的效率下降,重的直接烧毁。
新厂投产,变压器是核心设备,烧了一台,整条线停工。
不能要。
但问题是,这个毛病藏在内层,游标卡尺从外面量不到,肉眼更看不见。
他总不能跟老周说“我用意念扫的,里面不对”。
要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陈晨把线圈翻过来,看接线端子,线圈的两个端头从骨架上引出来,接在铜质端子片上,用锡焊焊死。
端头引出的那一小段漆包线是裸露的,没有被外层压住。
如果内层有线径偏细的线段,在接近端头的位置有可能露出一小截。
意念精确定位了第一组线圈的一个端头。
这个端头引出来的那根线,刚好是从内层偏里的位置引出的,出来的那一截,线径是正常的2.5,但往里走不到两厘米的地方,线径就变细了。
看不到,但能摸到一点头。
陈晨用手指捏住端头引出的那段漆包线,顺着往里捋了一小段,到了骨架边缘的位置,指尖感觉到了线径的变化——从粗变细,过渡很短,像是两段不同粗细的线接在了一起。
“老周,你过来看一下。”
老周走了过来。
“这个端头引出来的线,你摸一下,往里捋,到这个位置。”
老周伸手摸了摸,眉头皱了一下。
“再往里一点,感觉到了没有?变细了。”
老周的手指停在了那个位置,脸上的松弛收了起来。
他蹲下来,把线圈凑到灯光底下,眯着眼看了看端头附近的漆包线,光线太暗看不清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换上,又看了一遍。
“确实是……细了一点。”
陈晨把卡尺递过去。
“您量量。”
老周把卡尺卡在那段线上,拧紧,低头看读数。
沉默了两秒。
“2.18。”
标称2.5,实测2.18,差了零点三还多,远超误差范围。
老周把卡尺从线上取下来,直起腰,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陈晨把第二组线圈也翻了过来,用同样的方法在端头找到了类似的问题。
这一组的端头处倒是正常的,但他往骨架边缘多捋了一段,也摸到了线径变化的地方。
“这组也有。”
老周拿着卡尺又量了一遍。
“2.22。”
两组都不合格。
老周把卡尺还给陈晨,摘了老花镜揣回口袋里:
“这批货是河间那个电磁线厂出的,他们的产量大,价格便宜,但质控确实……”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陈晨没有追着这个话头往下说。
质量的问题是厂家的事,跟老周没有直接关系,他只是经手卖货的,把人逼急了反而不好。
“老周,外层没问题,但内层这个情况我不清楚到底有多大面积,端头这儿能摸到的只是一小段,里面还有没有别的?这种东西装到变压器上,出了事我们厂担不起,我也没法跟科长交代。”
“这批我们就不定了,您看行不行。”
老周点了点头。
“行,你说得对,这个确实不能马虎。”
他把两组线圈重新装回木箱里,钉上盖子,搬回架子上。
“你们厂要是急的话,我帮你问问别的批次有没有,不过同一个厂家出的,质量能不能保证我也说不准,或者你等等,过几天可能会进一批别的厂家的货,沈阳那边的电磁线厂,质量好一些,但贵。”
“多少钱?”
“估计得五十往上。”
五十,比马德厚给的四十五上限又高了一截。
“等进了货我再来看看吧,老周你帮我留意着。”
“行,到了我通知你。”
“谢了。”
陈晨出了仓库,骑车离开五金交电公司。
铜线圈这条路,暂时断了,次品绝对不能拿,到时候出了事故,谁也承担不起。
骑车去了物资局。
想找老刘问问铜线圈还有没有别的渠道,到了物资调配科,办公室里只有一个年轻的科员在,说老刘出去开会了,下午才能回来。
陈晨没有干等。
他问了那个科员一句:“第三机械厂那批退货的接触器,手续办到什么程度了?”
科员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找了一会儿。
“还在走,三厂那边的对账单没送过来,我们这边没法结。”
“催过了吗?”
“催了,上个礼拜打了个电话过去,那边说在办。”
在办。
这个词陈晨太熟悉了,在办就是还没办,不知道什么时候办,也不知道在不在办。
“三厂的地址在哪?”陈晨轻声开口问。
科员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翻了个通讯录出来,报了一个地址。
“城东,过了东关桥往北拐,走到头就是。”
陈晨记下了,出门骑车往城东去。
与其在这边等,不如自己去问。
第三机械厂在省城东郊,离市区有一段距离,骑车骑了二十多分钟。
厂子的规模不大,比易水县钢铁厂小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