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砖围墙围着,大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面横着一块铁牌子,“HEB省第三机械厂”,红漆写的字,有几个字的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锈。
门卫是个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陈晨递了介绍信过去,老头看了一眼,往里一指,“财务科在办公楼二楼,左手第三间。”
办公楼是一栋两层的灰砖房子,楼道里的墙皮脱落了好几块,地面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灰。
二楼左手第三间,门开着,里面三张办公桌,两个人在,一男一女。
男的四十多岁,戴着套袖,在拨算盘。女的三十出头,在抄写什么表格,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陈晨敲了敲门框。
“请问,物资局调剂的那批接触器退货手续,在这边办吗?”
拨算盘的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是干啥的?”
“易水县钢铁厂供销科的,我们厂要从物资局调剂那批接触器,但手续那边说还没走完,对账单没送过去。”
男人的算盘停了。
“哦,那个啊。”
他低下头继续拨了两下算盘,像是在算别的什么东西,过了好几秒才又抬头。
“在办,账还没对完,我们这边事情多,排着呢。”
“大概什么时候能办完?”
“说不好,快的话这个礼拜,慢的话……再说吧。”
语气不急不慢,标准的公事公办。
陈晨看得出来,这个人不是故意刁难他,就是不上心,或者说刁难一切。
退货的接触器跟三厂没关系了,项目都停了,退不退账对他们的生产经营没有任何影响,自然排在最后面。
催,估计也没用,
陈晨想了想,没有在财务科纠缠,退了出来。
他站在楼道里想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财务科隔壁是生产科,再过去是供销科。
供销科的门也开着,里面坐了两个人,一个在打电话,一个在喝茶看报纸。
陈晨走进去,找了那个看报纸的,递上介绍信。
“同志你好,我是易水县钢铁厂供销科的,过来办点事,打扰一下。”
看报纸的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瘦个子,接过介绍信扫了一眼,放下报纸。
“钢铁厂?什么事?”
“是这样,你们厂前阵子退了一批CJ10-20的接触器回物资局,我们厂正好需要这个型号,想从物资局走调剂拿过来,但手续卡在你们财务科的对账单上,一直没送过去。我过来问问情况。”
瘦个子听明白了,点了点头。
“这事我知道,那批接触器是我经手退的,二十台CJ10-20,全新的,包装都没拆。项目停了嘛,搁着也是搁着。”
“对,我只需要四台,但手续不走完物资局那边出不了货。”
“财务科那边……”瘦个子笑了笑,带着点无奈,“他们的事情多,排队排到猴年马月。”
陈晨也笑了笑。
“所以我过来想请供销科帮忙说一声,看能不能催一催。同行,体谅一下,我们厂等着这批东西投产用,耽误不起。”
瘦个子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陈晨。
这么年轻,一个人跑到三厂来催手续,还挺客气,语气分寸到位,不卑不亢。
有点意思。
“行,我帮你跟财务科那边提一嘴,不过他们听不听我的我也说不准,我们两个科平级的,催不动就催不动。”
“能帮忙提一嘴就很好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谢谢。”
“不客气,都是干供销的,互相理解。”瘦个子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要是实在急,有个办法,让你们物资局那边的刘科长直接给我们财务科打个电话催一下,物资局的面子他们多少要给一点。”
这倒是个主意。
“好,我回去跟刘科长说说。”
“你们厂的马德厚我听说过,老供销了。”
“马科长是我师傅。”
“嗯,他带出来的人,差不了。”瘦个子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有什么事再联系,我姓方,方志远。”
“陈晨。”
“好,小陈,回头有消息我通知你。”
陈晨出了三厂,骑车往回走。
三厂这一趟没有白跑,虽然手续还没催下来,但给了个方向,让老刘出面催财务科,物资局的话比他一个小采购员管用。
下午两点多回到物资局,老刘开完会回来了,坐在办公室里喝茶。
陈晨敲门进去。
“刘科长,跟您汇报两件事。”
老刘看了他一眼,放下茶缸子。
“说。”
“第一件,今天上午去五金交电公司验了铜线圈的货,不合格,没要。”
老刘的眉毛挑了一下。
“怎么不合格?”
“外层线径没问题,但内层有一段线径偏细,标称2.5的,实测只有2.18到2.22,两组都有这个问题,应该是生产环节出的毛病。”
“你怎么查出来的?外层的线径没问题,内层的你怎么量的?”
“从端头接线的位置往里捋,能摸到线径变化的地方,拽出来一小段,用卡尺量的。”
老刘看着陈晨,目光停了两三秒。
他跟五金交电公司打了这么多年交道,知道他们的货来路杂,质量参差不齐,以前不是没有厂子吃过亏。
但大多数采购来了看看外观就签单了,能带卡尺量线径的已经不多了,还能从端头想到查内层的……
这个十八岁的小伙子,有点厉害啊。
“第二件呢?”
“接触器的事。我今天去了一趟第三机械厂,想催一下退货的对账手续。财务科那边说在办,但排着队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完。”
“我找了他们供销科的人帮忙说了一声,对方说尽量催,三厂供销科的方志远建议,如果您这边方便的话,直接给三厂财务科打个电话催一下,物资局的面子他们多少得给。”
老刘的表情有些微妙。
他不是没想过催三厂,但这批退货的接触器金额不大,他手头的事多,没腾出精力来管。
现在这个小伙子自己跑了一趟三厂,把路都蹚好了,就差他一个电话。
“你今天跑了多少地方?”
“上午五金交电公司,回来找您,您不在,又去三厂,下午又回来找您。”
老刘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欣赏的看一眼陈晨,拿起桌上的手摇电话,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喂,三厂财务科吗?我是省物资局物资调配科的刘长顺……对对对,那批接触器退货的对账单,你们什么时候能送过来?”
“我这边有个厂子等着要调剂,耽误人家投产进度了……嗯,尽快,这个礼拜之内能不能办完?……好好好,那就说定了,这个礼拜五之前,我等你们的单子。”
挂了电话,老刘看着陈晨。
“礼拜五之前。”
“谢谢刘科长。”
老刘没有说客气话,端起茶缸子又喝了一口,语气比上午稍微松了一点。
“铜线圈的事,我帮你想想,看看别的渠道有没有,你先回去等消息。”
“好。”
陈晨出了物资局,骑车回招待所。
傍晚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又碰到了韩德贵。
两个人端着搪瓷盘子坐在一桌。
“今天怎么样?”韩德贵问。
“铜线圈的货没要,验出来内层线径不合格。”
韩德贵嚼着馒头停了一下,咽下去。
“果然。上回跟你说的没错吧,他们那边的货就是得仔细看,你怎么发现的?那玩意儿内层的线外面看不见啊。”
“从端头接线的地方查的,往里捋了一段,拽出来一截量的。”
韩德贵看着他,嚼了两下馒头,点了点头。
“你小子行,十八岁,头一回出来,验货这么细。”
“运气好,正好端头那个位置露了一截。”
“运气好也得你想得到去摸才行。”韩德贵端起碗喝了一口粥,“那铜线圈怎么办?五金交电那边没有别的批次了?”
“有,但同一个厂家的,老周说质量不敢保证。可能过几天会进一批沈阳厂的,但价格贵,得五十往上。”
“五十……你们厂给的预算是多少?”
“四十五封顶。”
“那够呛。”韩德贵想了想,“你要不要试试别的路子?”
“什么路子?”
“电力系统。”
韩德贵压低了声音,“省电力局下面有一个器材供应站,专门给电力系统内部供货的,变压器的铜线圈他们那边肯定有,而且质量好,都是大厂出的。但那是电力系统内部的渠道,外面的厂子一般搭不上线。”
“你去过?”
“没有,但我听别人提过,说那边的货好就是不对外。你要是认识电力系统的人,或者物资局的老刘有路子,可以试试。”
电力系统的器材供应站。
陈晨把这个信息记在了心里。
“韩哥,谢了。”
“甭客气。”韩德贵站起来收碗,“你要是找不到别的路子,回头跟老刘说说,他在省城干了这么多年,电力局那边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
“关键看他愿不愿意帮你牵线了。”
陈晨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