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供销科的电话响了,马德厚接的,说了两句挂了,转头看陈晨。
“货到了,你去接。让老赵出车。”
陈晨放下笔,把填了一半的调拨单合上。
老赵是厂里的司机,开一辆解放牌卡车,车龄比陈晨的岁数还大,漆面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保养得好,发动机声虽然响,跑起来还算稳。
车库在厂区西北角。
陈晨过去的时候老赵正蹲在车头底下拿扳手拧东西,只露出两条腿。
“赵师傅,马科长让出车,去火车站接货。”
老赵从车底钻出来,拿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机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走。”
厂门出去往东,土路颠簸。
副驾驶的座椅弹簧早塌了,坐上去跟坐在一块木板上差不多,每颠一下腰跟着晃。
路两边是麦地。
四月底的冬小麦已经抽了穗,绿油油一大片,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青麦的味道。
县城还没有修火车站,不过县外面有个老货车站,从民国时期留下来了,现在只走货车。
火车站在三十多里外的镇子上,一栋两层砖楼,站台上停着一列闷罐车皮,几个穿蓝工装的搬运工正在卸货,喊号子的声音老远就听到了。
货场在车站后头,铁丝网围着,地上堆着各种到站物资,木箱、麻袋、铁件,按顺序排着,上面盖着苫布。
陈晨拿着提货单找到货场管理员,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人很瘦,戴着老花镜,在一个厚本子上翻了半天。
“易水县钢铁厂?在那边,第三排靠里。”
陈晨顺着手指的方向走过去。
几个木箱和两捆线缆码在一起,木箱外侧用毛笔写着收货单位和编号,墨迹被雨水洇了一块,但还认得出来。
陈晨蹲下,对着单子逐件核对。
保险丝座一箱,十二个,打开看了看,纸盒包装完好,没有压变形的。
刀开关一箱,八个。
铜线圈一箱,两组,箱面上印着上海互感器厂的厂标,开了箱,木头固定架上卡着两组线圈,运输途中没有松动。
接触器一箱,四台。
转换开关和橡套电缆各一件。
电缆两捆,铁丝扎着,外面裹了一层油纸防潮。
意念扫了一遍,铜线圈内部结构完好,接触器的线圈和触点没有位移,电缆绝缘层没有破损,全没问题。
“签收。”
在管理员的本子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老赵把卡车倒到货场边上,放下后挡板。
两个人加上货场一个搬运工,把东西往车上搬。
铜线圈的木箱最沉,两三百斤都有了,按理说两个人抬着才行,但陈晨双手一抱,直接抱起来往车上搬。
老赵看陈晨这架势,愣了愣道:“小晨,你这体格子真好啊。”
陈晨笑道:“嘿,庄稼把式,年轻有劲。”
老赵也不多说,电缆一捆上百斤,扛在肩上腿都发软,骂了句“这玩意儿真压秤”,咬着牙扛上了车厢。
东西都装好,老赵拿麻绳拴紧,盖上了苫布。
老赵发动车,柴油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冒了一股黑烟,往厂里开。
回到厂里快中午了。
卡车直接开到仓库门口,保管员老孙拿着入库单在门口候着。
卸货、核对、入库。
每一样东西跟单据对上号,老孙在入库单上逐条打勾,最后签了字盖了章。
陈晨拿着入库回执去供销科。
马德厚接过来扫了一眼,打开铁皮文件柜,把回执和之前的采购单据归到一起,用铁夹子夹好搁进去,关上柜门。
“不错。”
随着马德厚说话,省城这趟差事,从出门到收货,彻底收了。
陈晨心里也踏实起来,这一趟出去,波折不少,比预想的要麻烦,但也顺利完成了。
唯一让他有些无聊的就是,这一趟出去太近了。
省城他本来就去过,没啥新鲜的,没意思啊,他想去远处,去南方,去东北,去大草原驯鹰,小凤凰在空间都无聊死了。
心里想着,快到饭点了,陈晨去食堂。
食堂在办公区和车间中间的一排平房里,今年开春才启用的。
之前工人吃饭在工棚里凑合,条件差,刮风灌沙子,下雨漏棚顶,一碗饭吃完半碗沙,现在总算有了个正经吃饭的地方。
不算大,十几张长条桌,木头凳子钉得粗糙,坐上去晃。
打饭窗口两个,排着队的人不少,各车间下来的工人,一身灰扑扑的,有的脸上还带着水泥点子,有的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晒得黑红的胳膊。
今天中午是二米饭加炖白菜。
米饭掺了小米,黄一块白一块的,白菜炖得烂,飘着一层油花,闻着挺香,油放得不多。
但厨子会调味,盐和酱油的比例拿得准。
陈晨端着搪瓷饭盆找了个空位坐下,旁边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埋头扒饭,吃得呼噜呼噜响,腮帮子鼓着,碗里的饭眼看着下去了一半。
吃完饭,陈晨没急着回办公室。
出了食堂往东走,顺着厂区的土路转了一圈。
两个月时间,跟他刚来那会,又是大变样了。
那时候到处是土堆和脚手架,砖墙砌了一半,地上全是碎砖和沙灰,是个工地。
现在几栋车间厂房立起来了,灰砖墙,铁皮顶,一排排的,太阳照上去反着白光。
炼钢车间最大。
四面墙起来了,屋顶的钢梁架好了,铁皮还差一截没铺完。
几个工人骑在梁上往下递铁皮,底下的人接着铺,锤子敲铁皮的声音当当当响,老远都听得到。
车间里面,炉基已经砌好了,耐火砖码得整整齐齐,炉壳的钢构件靠在墙边等着吊装。
隔壁轧钢车间进度快一些。
设备底座浇好了,几台轧机的部件运到了,拿苫布盖着,等养护期一过就能安装。
门口几个工人蹲在地上拿水平尺校底座,一个年纪大些的师傅站在旁边指挥,嗓门大得很,“往左,再往左一点——过了过了,回来!”
动力车间冒着白汽,锅炉在试运行。
一个穿蓝工装的技术员站在锅炉旁边拿本子记数据,时不时抬头瞄一眼压力表。
外面另几个电工在架线,两根竹竿子挑着电缆,一截一截往配电房方向牵,一个人踩在木梯上固定线卡子,底下的人拽着线喊号子。
整个厂区到处在干活,锤声、喊声、发动机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
走到厂区北边的时候,路过了配料车间。
配料车间紧挨着原料堆场,是厂区灰最大的地方。
铁矿石和焦炭从外面拉进来,在这儿破碎、过筛、配比,再送进炼钢车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