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抬头,镜片后面的眼睛打量了兄弟俩一下。
“新生?进来坐,哪个学校毕业的?”
“西高庄公社小学。”
“材料带了吗?”
陈阳从布包里掏出毕业证和成绩单,双手递过去。
老师接过来翻了翻。毕业证上盖着公社小学的红章,成绩单上各科分数写得清楚,语文和算术都在八十分以上。
“成绩还行。”
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上面的信息,抬头问了一句。
“户口在哪?”
“西高庄公社。”
“农村户口?”
“这个......”
老师把材料合上,搁在桌面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
“这个有点麻烦。”
陈晨没吭声,等他说。
“咱们学校招生,原则上招本县城镇户口的适龄学生,农村户口的孩子,按规定应该在公社所在地的学校就读,你们公社有初中吗?”
“没有。”
老师叹了口气,这种情况他见过不是一回了,好些公社没有初中,农村的孩子要上初中只能往县城跑,但名额有限,不可能全收。
现在县城的条件就是这样,没办法。
“你在县城有住处?”
“有,搬过来了,东边巷子。”
“在哪上班?”
“易水县钢铁厂。”
老师的眉头松了松,钢铁厂是县里的重点单位,今年刚投产,上上下下都盯着,有这个正式工的身份,就好办很多。
“这样,”他翻了翻桌上一摞空白表格,“你回厂里开一封介绍信,写明你是厂里的在职职工,子女随迁到县城,需要就近入学,盖上厂里的公章,拿来我这儿。我们跟教育局报个备,走个手续就能办。”
“还要什么?”
“介绍信、毕业证、成绩单,三样齐了就行。学费开学再交。”
“好,我回去办。”
陈晨站起来,冲老师点了点头。
“谢谢。”
“快去快回,这两天我都在。”
出了校门,陈阳跟在旁边,脸上有点犯嘀咕。
“哥,能办成不?”
“能。”
“那个老师说户口不行……”
“介绍信的事,我去厂里办。”
陈阳没再问了。他听得出来,哥说“能”的时候,不是安慰,是有把握。
回到厂里,先去供销科跟马德厚说了一声。
“弟弟上学要开封介绍信,我去厂办一趟。”
“去。”
厂办在行政楼二层,两间屋,里间是沈城的办公室,外间是厂办的。
刘方远坐在桌后面整理文件,面前摞了半尺高的材料,黑框眼镜反着窗外的光,看到陈晨进来,抬了抬头。
“陈晨呀,什么事?”
“开封介绍信,弟弟上初中,学校那边要厂里的证明。”
“职工子女就学?”
“嗯。”
刘方远放下手里的文件,拉开铁皮文件柜,从一摞空白介绍信里抽出一张,铺在桌上。
“弟弟叫什么?”
“陈阳。”
“多大?”
“十二。”
“上哪个学校?”
“易水县初级中学。”
刘方远提笔写,钢笔在纸上划了几行,字写得方方正正的——【兹证明我厂职工陈晨,其弟陈阳,年十二,因家属随迁至县城,需就近入读贵校,请予接洽为荷。落款,日期。】
写完看了一遍。
从抽屉里拿出公章,翻开印泥盒,对准了位置,啪地盖了上去。
“易水县钢铁厂”,红红的一个圆章。
吹了吹墨迹,递过来。
“拿好。”
“谢了。”
“不用谢,这种事办过好几回了。”
陈晨揣上介绍信出了门,下午又跑了一趟学校。
教务处的老师还在。
把介绍信、毕业证、成绩单一起递了过去,老师先看介绍信,公章清楚,措辞规范,点了点头。
又把三样材料翻了一遍,拉开抽屉拿出登记簿,翻到最后一页。
“陈阳,男,十二周岁,十三虚岁,原西高庄公社,现随家属迁入县城,易水县钢铁厂职工子女。”
登完记,抬头。
“九月一号开学,提前一天来报到领课本,分班名单开学前一周贴在校门口的布告栏上,学费一学期两块五,报到那天交。”
“行。”
出了校门。
事办成了。
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跟陈阳说了。
“手续办好了,九月一号开学。”
陈阳的筷子停了一下,猛扒了两口饭,使劲点头。
“嗯!”
林月芳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陈晴听不太懂,但看哥哥高兴,她也跟着咧嘴乐。
.......
又过了两天。
晚上,陈阳和陈晴都睡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巷子外面远远传来虫鸣,隔壁院子里偶尔一声咳嗽。
林月芳搬了凳子坐在院里纳鞋底,煤油灯搁在旁边的小桌上,火苗被晚风吹得一晃一晃,在墙上映出一团橘黄的光。
陈晨坐在对面翻医书。
安静了好一阵。
“晨啊。”
“嗯。”
林月芳手上的针没停,眼睛盯着鞋底。
“搬来那天来的那个姑娘,你跟她什么关系?”
陈晨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认识的,朋友。”
“那之前那个呢?”
“也是朋友。”
林月芳把针从鞋底穿过去,拉紧麻线,又穿了一针。
“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娘,我心里有数。”
林月芳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了两秒,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叹了口气。
“行,你有数就行。”
低头继续纳鞋底。针穿过去拉回来,麻线在鞋底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
过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不管怎么样,别让人说闲话。”
“不会。”
林月芳没再开口,院子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虫鸣和纳鞋底的声音。
“不早了,睡吧。”
林月芳收了针线笸箩,端起煤油灯进了屋。
陈晨把医书合上,坐了一会儿,起身关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