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的第二天,陈晨醒得早。
厢房的窗朝东,天一亮光就透进来,挡都挡不住。
起来穿衣,推门出去。
巷子里的早晨跟村里不一样。
空气里是烟的味道,各家院子里生火做饭,烟从烟囱口冒出来,灰白色的,飘在巷子上空散不开。
远处钢铁厂方向传来一声长长的汽笛,闷闷的,是上早班的信号。
隔壁院子的门开着,一个中年妇人在门口扫地,笤帚划过青砖地面沙沙响。
看到陈晨出来,抬头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
新面孔,人家在看他,陈晨也不怯场,打个招呼:“大姐,忙着呢。”
女人看了陈晨两眼,昨天搬家,邻居肯定知道了,但因为完全不认识,也没出来打招呼,这会陈晨主动开口,她也不好不理。
“哎,小兄弟你家刚搬来?我记得这房子以前是宋老爷子的,他过世之后空好久了。”
陈晨笑道:“对,大成兄弟卖给我的,我们都在钢铁厂上班。”
一听陈晨在钢铁厂上班,女人立刻换上笑脸:“哎呦,小兄弟真有本事,钢铁厂那边可不容易进,你这年纪轻轻的。”
陈晨哈哈笑两声,“大姐您忙着,我去挑水了。”
他可不想跟这大姐唠一早上。
挑着两只木桶往巷子东头走,公用水井在那头,辘轳摇上来的水凉,倒进桶里哗啦响。
前面有个老头也在打水,摇辘轳的动作慢吞吞的,绳子在井口嘎吱嘎吱响。
打满了两桶,挑在肩上往回走。
路过沈复家门口的时候,院门半开着。
隔两间房就是,院子不大,收拾得利落,墙根下种了几棵月季,红的粉的,开得正艳。
沈复在院门口站着,手里端着搪瓷缸子喝茶。
六十来岁的人了,清瘦,戴着老花镜,但精神头好。
看到陈晨挑水过来,把眼镜往鼻梁上扶了扶。
“搬过来了?”
“昨天到的。”
“好,以后就是街坊了。”沈复喝了一口茶,“你沈叔前两天还跟我说了一嘴,说你要搬过来,有空上家里坐,上回你说的那几样东西,还没拿来给我看。”
“过两天得了空就来。”
“不急,先安顿。”
陈晨挑着水走了,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前面巷子的岔口,往里看了一眼。
段老虎家在那条巷子。
门关着,安安静静的,门口的地面扫得干净,自从跟阮红搭伙过日子,这院子从猪窝变成了人住的地方。
这个点段老虎应该已经出门去厂里了。
配料车间上工早,六点半就得到,两人在厂里是两个世界的人,在巷子里也一样。
搬过来离得近了,照样不走动,碰上了点个头,就算招呼了。
回到家。
林月芳比他起得还早,灶房里火烧上了,锅里蒸着窝头,热气从锅盖缝里冒出来,灶房里雾腾腾的。
陈晴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抱着布老虎,安安静静看林月芳忙活,看到陈晨进来,仰头叫了一声“大哥”,又低下头跟布老虎说话去了。
陈阳还在睡。
新床新屋,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继续睡。
“陈阳!”林月芳在灶房喊了一嗓子,“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陈阳嘟嘟囔囔地爬起来了。
吃早饭。
窝头加咸菜,一人一碗棒子面糊糊。
陈晨吃完要出门上班,站起来跟林月芳交代了几句。
“水井在巷子东头,早上打水的人多,晚一点去不用排队。供销社在南街路口,盐和火柴在那买,有事去隔两家找沈老爷子,认识的。”
“知道了。”
“陈阳别跑太远。”
“嗯。”
出了门,跨上自行车,往厂里蹬去。
林月芳洗了碗,把灶房收拾干净,带着陈晴往供销社去,添置点日用品,陈阳一早就蹿出去了,说是去看看学校在哪,没拦住。
巷子里比早上安静。
上班的走了,留下来的多是带孩子的女人和上了年纪的老人。
走了没几步,又碰上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打水回来,圆脸,一手提着半桶水,一手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
“你是新搬来的吧?”
“嗯,昨天到的。”
“住哪个院?”
“东头第三家。”
“哦,那院子空了好一阵了。你家几口人?”
“四口,我和三个孩子。”
“当家的呢?”
“走了好几年了。”
妇人的话停了一下。
“有事就吱一声,我住你家对面。”
“谢谢。”
林月芳牵着陈晴继续走,巷子两边是院墙,有的人家门口种了丝瓜,藤子爬上了墙头,叶子巴掌大,绿油油一片。
走到巷子口是街面。
供销社在南街路口,林月芳进去买了盐和火柴,又问了问煤油的价钱,记在心里,最后只买了两盒火柴。
售货员看她面生,多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陈晴全程拽着林月芳的衣角,大眼睛到处看,什么都新鲜,但一声不吭。
回到家继续收拾。
洗了衣服,在院墙上钉了两颗钉子拉上麻绳晾衣裳,灶台旁边的架子还缺几个碗,记下来回头添上。
一上午,家里又规整了不少。
傍晚陈晨下班回来。
吃饭的时候说起陈阳上学的事。
“学校看了没?”
陈阳筷子没放下就开说了。
“看了!特别大!操场有咱村打谷场两个大,还有篮球架子,教室二十多间——”
“行了,吃饭。”
“哥,我什么时候去报名?”
“过两天我带你去。”
“真的?”
“先把碗里的吃完再说。”
陈阳埋头猛扒了两口,腮帮子鼓鼓的。
隔了一天。
陈晨跟马德厚请了半天假。
“什么事?”
“弟弟上初中,去学校办报名。”
“去吧,下午回来把石灰石那批对账单做完。”
“行。”
出了厂门,陈阳在门口等着了。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被林月芳用水抿得齐齐整整,脚上的布鞋也刷过了,干干净净的。
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小学的毕业证和成绩单。
人站得笔直,有点紧张。
“走吧。”
两个人顺着路往北走。
易水县初级中学在县城北头,离厂不远,一道灰砖围墙围着,大门朝南,门楣上钉了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易水县初级中学”,漆有些旧了,但字迹还清楚。
校门开着。
暑假期间校园里没什么人,几排平房教室安安静静的,前后两栋,中间一个大操场。
一面土墙上刷着八个红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操场角上立着两副篮球架,铁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
教学楼前种了一棵大槐树,树冠遮了半个院子,地上落了一层槐花,踩上去粘鞋底。
陈阳左看右看,眼睛放光,他很喜欢上学。
教务处在第一排平房的东头。
门开着。
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课程表和暑期值班安排。一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坐在桌后面翻材料,戴眼镜,瘦,穿一件灰色中山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陈晨敲了敲门框。
“同志,初中报名,请问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