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
“这个你收着,别让人拿去。”
沈复把扳指放回桌上,往陈晨跟前推了推。
“翠的,水头足,色也正,清中晚期的物件,早年间是旗人爷们儿手上的玩意儿,这么一个扳指,搁民国那会儿,能在保定府换一所宅子。”
陈晨拿起来又看了看,绿得发亮,握在手心里凉丝丝的。
“现在呢?”
“现在?”沈复端起茶碗呷了一口,“现在换十斤棒子面都没人要,所以让你收着,东西的价钱有起有落,好东西就是好东西,这个不会变。”
最后是铜钱。
咸丰重宝先递过去,沈复瞅了一眼背面。
“当十的,宝泉局。咸丰年闹长毛,朝廷缺铜,铸大钱顶数,当十当五十当百的都有,这个当十最常见,胜在个头大,字是好字。”
布包打开,十几枚铜钱摊在桌面上。
沈复一枚一枚地拨拉,常见的通宝拨到一边。
“开元、崇宁、康熙、乾隆,这些有的是,我家炕席底下还压着几枚呢。”
五铢钱挑出来,他多看了两眼。
“汉五铢。你看这穿口,使了上千年的钱,穿绳的地方磨圆了,字口还在,是真东西,年头比桌上这些加一块儿都长。”
最后剩那枚锈的。
绿锈把字吃得只剩一个“半”字,沈复对着光转了半天,又用指甲盖轻轻刮了刮锈边,摇摇头。
“瞅着像半两。秦半两还是汉半两,吃不准,锈太厚,不敢下手清,清坏了就毁了。”
他把铜钱搁下。
“回头我托省里博物馆的老朋友给瞧瞧,人家手里有家伙什儿,也有真东西对着比。”
“成,那就麻烦您。”
“麻烦什么,我还想知道呢。”
收东西的工夫,陈晨随口问了一句:“沈叔最近忙什么呢?头一炉钢出来,该松快松快了吧。”
“松快?”沈复直摆手,“比先头还忙。头一炉出来,县里脸上有光,地区也点了名,他这一个礼拜跑了两趟地区,争下半年的指标,觉都在火车上睡的,回家就拿了两件换洗衣裳。”
“指标要紧。”
“可说呢,厂子转起来,吃的就是指标。”沈复说到这儿打住,摆摆手,“不提他的事,喝茶。”
坐到晌午跟前,陈晨起身告辞。
沈复送到院门口,又把他叫住,回屋拿了一本书出来。
蓝布面,线装,书角磨圆了。
“丁福保的《历代古钱图说》,民国印的,我那儿还有一套,这本你拿去翻翻,配着你那包铜钱看,比我说的全。”
“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书放着就是给人看的。”
陈晨双手接过来:“那我先看着,看完给您送回来。”
“不用还,送你了。”沈复摆摆手,“去吧。”
晌午饭吃的二合面的面条,刚撂下碗,院门外有人喊。
“陈晨在家吗?”
是供销科的孙维民,路过捎了封信来。
“昨儿到的,传达室搁着,我寻思你休班,顺路给你带来了。”
“麻烦孙哥了,进来喝口水?”
“不了不了,家里等着呢。”
信封是京城寄来的,落款一个“顾”字。
陈晨回屋拆了信。
两页纸,钢笔字,清秀工整。
信上说学校的事,说京城入夏了,护城河边的柳树绿得发黑,说功课越来越紧,下学期就高三了,再有一年就要高考,班里已经有人开夜车了。
末了问他:“你呢?书还看着没有?说好的事,你别躺在铁饭碗上睡大觉。”
陈晨看完,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
又从抽屉底下翻出几本旧课本,代数、物理,翻开看了几页,合上,搁在枕头边上。
厂里还能干一年,明年夏天报名,用厂里的名额去考,这事不难办。
县里端上铁饭碗还惦记考大学的没有几个,名额轮不到抢,真要厂里选人,比文化课,全厂数下来头一名也是他。
当天晚上,他铺开纸回了一封信,写完封好,贴上八分邮票,搁在桌角,明天上班路过邮局扔进信筒。
星期一早上,陈晨到了供销科,马德厚的算盘正打得响。
看见他进来,算盘往边上一推,从桌上拿起一张单子。
“小晨,来。”
陈晨走过去。
“炉衬的耐火砖损耗比预算的大,邯郸那边的货排到八月去了,等不起。”马德厚的铅笔在单子上点了点,“唐山产这个,几家老厂子,货比邯郸的还硬。还有车间要的电瓷瓶、石棉布,唐山都有,你跑一趟。”
“什么时候动身?”
“明天,介绍信下午给你开出来,支票还是老规矩。”马德厚抬眼看了看他,“唐山远,路上要转车,多带两个干粮。”
“成。”
“这回自己拿主意的地方多,价钱吃不准就打电话回来,厂里的电话白天有人。”
“明白。”
马德厚把单子递过来。
“回去收拾东西吧,明早的车。”
陈晨把单子折好,揣进了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