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介绍信开出来。
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两张,一张是采购联系的,一张是换粮票用的,马德厚又给了一张填好的票据,交代了一遍数目。
陈晨先去的粮站。
出差在外,地方粮票出了省就是废纸,得换全国通用的。
他手里还存着些全国粮票,上回去京城津门剩下的,数了数不太够,半个月的出差,富余着点稳当。
粮站在十字街口,青砖房,门口的水泥台阶让粮袋磨得发亮。
里头人不多,两个提着面口袋的老太太在买粮,柜台玻璃底下压着一张粮价表,边角发黄。
柜台里的中年人验了介绍信,又点了他交上去的地方粮票,拉开一个铁皮匣子,从里头数出三十斤全国粮票。
票面不大,比火柴盒大不了多少,浅褐色的底子,上头印着拖拉机和麦穗,一张一张码齐了,隔着柜台推出来。
“拿好,出门别丢了,这东西丢了可没处补。”
“哎,谢谢您。”
陈晨把粮票对折,揣进里头的口袋,按了按。
出了粮站,下一站邮局。
营业厅不大,进门一股浆糊味,墙上贴着邮政资费表,靠墙的条桌上摆着浆糊瓶和蘸水笔,笔杆上拴着线,怕人顺手拿走。
两个窗口,左边办汇款,右边卖邮票信封。
左边窗口前站着个老汉,正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汇款单,嘴里念念叨叨。
甄惜坐在右边窗口里,套着蓝布套袖,低着头整理一沓单据,手指头捻得飞快,编译业务不是一直有,她也会做一些别的事情。
陈晨走到窗口跟前,自然看到甄惜了,一共两个窗口,另一个窗口有人,他有些头皮发麻。
身后有人催促:“小伙子你办不办?”
陈晨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把声音压得一本正经。
“同志,买五个信封,一版八分邮票。”
甄惜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弯了一下,又绷住了。
“公干?”
“出差,明早的车,去唐山。”
“几天?”
“说不准,半个月上下。”
甄惜从抽屉里数出信封邮票,推出窗口。
“三毛二。”
陈晨掏钱的工夫,把那封信也递了进去。
“顺道,这封信帮我寄了。”
甄惜接过去,扫了一眼信封。
手停了一下。
收信人那行字,京城的地址,写得清清楚楚,后面三个字,顾澜收。
她什么都没说,把信翻过来看了看封口严不严,在邮票上啪地盖了个戳,回手丢进身后的邮袋里。
“京城的信,三天就到。”
“……嗯。”
“唐山远,路上看好自己的东西。”甄惜低下头,接着捻她的单据,“到了来个信,厂里能收,家里也能收。”
“成。”
“我说的是给你娘报平安。”
陈晨咳了一声:“知道了,回来给小双带唐山麻糖。”
“你别惯着他。”
她嘴上这么说,嘴角弯了一下。
陈晨拿着信封邮票出了邮局,日头正毒,后脊梁潮了一片:“呼呼呼——!”
喘两口气,快速往家里走去。
晚上,林月芳给他装干粮。
贴饼子六个,咸菜疙瘩切成条用油纸包了,又煮了四个鸡蛋,全塞进挎包里,挎包鼓得变了形。
“娘,用不了这么多,路上两天就到了。”
“穷家富路。”林月芳把挎包口的扣袢系紧,“在外头别省,该吃吃,该住住,厂里给报销的就花,听见没有。”
“听见了。”
林月芳又拿过他那件褂子,翻出里子,就着煤油灯缝了个暗口袋,针脚密密实实。
“大钱搁这儿,外头兜里放零的,睡觉的时候褂子压在枕头底下。”
“娘,我又不是头回出门。”
“头回二回都一样。”线头咬断,褂子叠好递过来,“火车上人杂。”
陈晴趴在桌边上看着,下巴搁在胳膊上,仰起脸。
“大哥,你去哪?”
“去给厂里买东西,坐大火车去。”
“大火车有多大?”
“比咱这屋子长,长好多节,一节挨着一节。”
陈晴的眼睛睁圆了,想了想,说出正题。
“给我带糖。”
“带。”
陈阳在一边没吭声,等陈晴跑开了,才低声说了一句:“哥,路上当心。”
“放心吧,看好家。”
夜里,陈晨把介绍信、粮票这些都放到空间,粮食放在包里,空间万无一失,但不带干粮很奇怪,火车上人太多,从空间掏东西被看见就坏了。
提包里搁了两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缸子,又把那本《历代古钱图说》和一本代数课本压在了底下。
路上长,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天天不亮陈晨就出门了。
巷子里黑着,只有钢铁厂方向的灯火亮着一片,早班的汽笛声远远传过来。
他直接骑车子去省城了,他意念加持之下,速度和公交车七拐八拐差不多,唯一就是有点费二八大杠。
车胎都换了两次了。
检票口的铁栏杆锈了,检票的老头睡眼惺忪,咔嚓一下,咔嚓一下。
火车是慢车,逢站就停,车厢里挤得转不开身,过道里都站着人,行李架塞得满满当当,麻袋、网兜、铺盖卷,颤颤巍巍摞在头顶上。
车厢里的味道很重,汗味、烟味、干粮味混在一块,窗户开了条缝,风灌进来,吹散一点又聚拢一点。
陈晨运气不错,座靠窗。
对面坐着个庄稼汉,四十来岁,黑红脸膛,脚底下踩着两条麻袋,从上车就没挪过脚,眼睛时不时往车厢两头瞟。
车开起来,节奏单调,哐当,哐当。
列车员提着把大铁壶过来倒水,谁有缸子给谁倒,热气顺着人缝往上冒。
查票的来了。
列车员前头查票,后头跟着个戴红袖章的,挨着个儿看行李。
轮到这边,红袖章用脚碰了碰麻袋。
“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