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旅社走廊里就有了动静,铁壶碰着暖瓶口,叮叮当当。
陈晨洗了把脸,下楼把钥匙押在柜台,出门找早点。
国营食堂在街口,进门一股碱面馒头的热气,窗口排着队,墙上小黑板写着今天的供应,玉米粥二分,棋子烧饼五分一个,要粮票。
他喝了碗粥,又买了俩棋子烧饼,油纸一包,揣进挎包。
赵大爷说的,路上吃。
跟窗口打饭的师傅问了道,去马家沟,出城往东南,顺着铁道走,过两个道口就到。
第一个道口顺顺当当过去了。
第二个道口,栏木放下来了。
一列拉煤的货车在岔线上调车,车头哼哧哼哧地顶着车皮,往前顶一截,停了,又往回拽一截,又停了。
看道口的是个老头,摇着小红旗,立在岗亭跟前,纹丝不动。
“师傅,还得多大工夫?”
“说不准,调车呢,少说半个钟头。”老头头也不回,“急也没用,唐山就这样,人让车的道。”
陈晨退到道口边的石墩上坐下,掏出一个棋子烧饼。
烧饼外皮酥,一咬掉渣,里头是椒盐芯,香。
车皮从眼前一节一节地过,他数着,数到四十七节,烧饼吃完了,车还没调利索。
又等了一袋烟的工夫,栏木抬起来。
马家沟到了。
老远先看见烟囱,三根,竖在一片窑顶中间,窑是马蹄形的老窑,一座挨一座,窑顶的瓦让烟熏得乌黑发亮。
厂门口的路让运砖的马车和卡车压得坑坑洼洼,路边的杨树叶子上落着一层白灰。
门卫验了介绍信,往里一指:“供销股,办公房东头第二间。”
供销股的屋子不大,一张办公桌,一个文件柜,柜门上的漆掉了几块,桌后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洗白的中山装,胳膊上套着蓝布袖套,正拨算盘。
“同志,您贵姓?”
“姓郭。”算盘不停,“什么事?”
陈晨把介绍信和厂里的联系函递过去。
“易水县钢铁厂的,采购耐火砖,高炉炉衬用,黏土砖,数目和规格都在函上。”
郭股长放下算盘,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得很慢,看完,推回来。
“计划内的排产,排到秋后了,计划外,一块没有。”
“郭股长,我们炉子等着用,能不能匀……”
“匀不了。”郭股长把算盘又拨上了,“前头排队的十几家,谁不等着用?谁来都说炉子等着用,我给你匀了,前头那十几家怎么办?”
陈晨掏出烟,递过去。
“上班不抽。”
烟又揣回来了。
“郭股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厂里……”
“同志。”郭股长抬起眼皮,“你介绍信是真的,函是真的,难处也是真的,但是章程就是章程,我这儿没有计划外的砖,你跑十趟也是这句话。”
话说到这份上,没法接了。
陈晨站起来,把介绍信收好。
“那打扰您了。”
“不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
吃了个闭门羹,出了办公房,日头到了头顶。
回城的班车下午才有一趟,陈晨不急着走,在厂区外围溜达。
窑区那边热气蒸人,出窑的工人推着小车,一车一车的砖往场院里码,光着膀子,脊梁上的汗道子混着砖灰,一道红一道白。
场院南头有一片背静地方,靠着围墙,码着几十垛砖,垛上苫着油毡和苫布,绳子捆得结实,苫布上落的灰比别处厚。
两个窑工蹲在墙根背阴处歇晌,说话没避人。
“下晌还得把南头的苫布倒一遍,绳子糟了。”
“倒它干啥,压大半年了,又没人拉,白费那个劲。”
“上头叫倒就倒呗,货在一天就得看一天,烂在咱手里算谁的?”
陈晨从墙根外头走过,脚步没停。
意念探过去。
苫布底下,砖,码得整整齐齐,一垛挨一垛,粗粗扫了扫,四十多垛,全是成品,垛底下垫着枕木,干干爽爽。
压了大半年没人拉的货。
他绕着场院又走了半圈,记下位置,去等班车了。
下午回了城,陈晨没回旅社,奔了开滦。
锅炉房好找,顺着大烟囱走就行。
门口一个烧火工正在倒炉渣,陈晨上前打听:“赵长贵赵师傅家住哪,劳驾您给指指。”
“老赵头?”烧火工直起腰,“你是他什么人?”
“火车上认识的,他让我有事来寻。”
“嗨,那是俺师爷。”烧火工乐了,拿铁锹往东一指,“工房区第三排,门口有棵枣树的就是。”
枣树底下,赵长贵光着膀子在院里编筐,看见陈晨,眼睛一亮。
“小伙子,这么快就寻上门了?”
“赵大爷,无事不登三宝殿,碰钉子了。”
“进来说。”
院里坐下,赵长贵的老伴端了凉白开出来,陈晨把马家沟的事从头说了,说到南头场院那片苫着的砖垛,又把窑工歇晌的闲话学了一遍。
“压了大半年没人拉的货,您给琢磨琢磨,这是怎么一回事?”
赵长贵停下手道:“这事俺还真知道点。”
他一拍大腿,“去年口北那边一个县的钢厂,订了好大一批砖,砖烧出来了,那厂子下马了,人散了,货没人提,款没人结,就压那儿了。马家沟管窑上的老侯,跟俺打了半辈子交道,开滦的砖回回是俺们爷俩对的接,他喝了酒就骂这批货,说供销股月月挨点名,清仓核资查下来,头一个挨训的就是他们。”
陈晨把缸子里的水喝完,“赵大爷,明天能不能劳您的腿,引我见见侯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