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翻了半本《历代古钱图说》,把自己手里那几枚铜钱跟书上的图对了对,五铢钱的形制和书上画的汉五铢几乎一模一样,连穿口磨损的位置都对得上。
那枚锈了的“半”字钱,书上秦半两和汉半两的图都翻了,光凭形制分不出来,还得等沈复那边的消息。
下午翻了会儿代数课本,做了两道方程题,练练手。
顾澜信上的话他还记得:“说好的事,你别躺在铁饭碗上睡大觉”。
他把课本合上压在枕头边,出门溜达去了。
旅社隔壁床位住进来一个跑买卖的中年人,姓吴,圆脸,嘴碎,在唐山和津门之间倒腾日用品。
和段老虎一样,干擦边的买卖。
不过这个背景应该不差,不然这年头谁给他开介绍信?
晚上两人躺在各自床上说闲话,吴胖子提了一嘴。
“你要是想逛逛,明早四五点钟去老城那边,铁道口往南拐,有个地方,天不亮开,天一亮散,卖旧货的,啥都有。”
“鬼市、鸽子市?”
“嘿,你还知道这个,”吴胖子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去的话当心钱包,那地方人杂。”
第二天凌晨四点,陈晨就出了旅社。
天很黑,街面上一个人影都没有,路灯隔老远一盏,光晕昏黄,飞着蛾子。
顺着吴胖子说的路走,过铁道口往南拐,走了一刻钟,远远看见前头有人影晃动,地上有光在闪。
到了地方,是一片铁道边上的空地,碎石子铺的,旁边是一排废弃的仓库,铁皮顶子锈了大半。
空地上已经有二三十个人了,蹲着的、站着的,三三两两散开,中间留着过道,地上铺着旧报纸和麻袋片,上面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
没人大声说话,讨价还价都压着嗓子,嘟嘟囔囔的,偶尔有人打一下手电筒,光柱子在地面上扫过去,照亮一片锅碗瓢盆,又灭了。
陈晨蹲下来,一摊一摊地看。
大部分是日用旧货,搪瓷脸盆磕掉了漆的、铝锅缺了把的、补了又补的胶鞋、半新不旧的军用水壶、几双布鞋摆成一排。
有个老头面前铺着一条毛巾,上面搁了三四把旧剪刀和一盒锈了的螺丝钉,也不知道卖给谁。
角落里一个老太太面前摆着几件铜器,一个铜墨盒、一个铜手炉、两个铜烟嘴。
陈晨蹲到跟前,拿起铜墨盒翻了翻。
盒面上刻着山水,松树底下一个老头拄着拐往桥上走,刻工利落,线条干净,包浆厚实,铜色发暗红,摸上去滑溜溜的,是上了年头的东西。
翻开盖子,里头还残着干了的墨迹,黑乎乎的一层。
“多少钱?”
“三块。”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
陈晨掏出三块钱递过去,把墨盒揣进了兜里。
铜墨盒这东西,在几十年后的古玩市场上能卖几百到几千块,刻工好的、名家刻的,上万的都有。
眼下三块钱,一顿饭的价,随手就买了。
又转了两摊,没什么看得上眼的。
快走到空地边上的时候,靠着一堵矮墙根底下,一个人蹲在那里,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蓝布,上面只摆了三样东西:一个瓷碗、一方砚台、一个木匣子。
跟周围的杂货摊子完全两个路数。
蹲着的人三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褂子,脸瘦。
陈晨走过去蹲下来。
先拿瓷碗,翻底,“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青花款。
碗拿在手里掂了掂,意念透过去扫了一遍,胎质粗了点,釉面的气泡分布不均匀,款识的“乾”字写法跟真品有出入。
后仿的,民国仿前清,仿得不算粗糙,搁在地摊上唬外行够了,行家一上手就能分辨。
他不算行家,但过手多了,总结出一点经验。
搁下碗,拿砚台。
歙砚,石质细腻,砚池里有天然的金星纹,星星点点散在墨池底部,对着手电的光看,暗绿色的石面上金点子闪了几下。
砚背刻了一首五言小诗,落款模糊了,剩半个字,辨不清。
砚台应该是真东西,年头也够,值几个钱。
陈晨把砚台放回蓝布上,看向木匣子。
“打开看看行吗?”
男人抬了一下眼,点头。
木匣子是老红木的,合页铜扣,做工讲究。打开来,里面垫着旧棉花,棉花上头搁着一枚印章。
寿山石。
陈晨把印章拿起来,指腹碰到石面的瞬间,凉意沁进来,油润,沉手。
石头是半透明的,迎着天边刚泛白的光看过去,里头通透得很,颜色黄中泛橘,浓淡交融。
顶上雕了一只蹲兽,蹲兽的毛发丝丝缕缕刻得分明,四爪收在身下,脑袋微微偏着。
意念穿透过去,石质内里干干净净,没有裂纹,没有杂质,纯净通透。
田黄。
他把印章翻过来,底面刻着四个篆字,笔画繁复,他只认出一个“斋”字,其余三个吃不准,刀法深峻老辣,收放之间干脆利落。
“这个多少钱?”
男人没有马上开口,手指头搓着蓝布的边角,搓了好几下。
“你给个数。”
陈晨想了想,从里头口袋里掏出钱来,数了十块,递过去。
十块,一个普通工人小半个月的工资了。
男人看着那十块钱,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他把钱接了。
“匣子还我。”
“家里还有几方印,往后还得装呢。”
陈晨把印章取出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把木匣子推回去,“您家在哪?还有印,我想看看,合适就都收了。”
男人收了匣子,目光变了变,看陈晨有些怀疑,摇头道:“算了,风险太高。”
也不等陈晨解释,他站起来,蓝布和剩下的碗、砚台一卷,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就飞快走了。
背影拐进巷子尽头,没有回头。
陈晨蹲在原地,摸了摸口袋里的印章,沉甸甸的。
田黄印章,几十年后论克卖,好料子一克大几万,手里这枚少说五六十克,搁到后世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眼下十块钱,连价都没还。
卖的人知道东西好吗?多半知道。
但知道又怎么样,田黄换不来粮票,换不来介绍信,换不来一斤棒子面。
一家老小等着吃饭,祖上再好的东西,该卖也得卖。
他正要站起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凑到跟前,嘿嘿笑着。
“小兄弟,刚才那方印,我也瞧见了,你出手不?加五块。”
“不出。”
“十块?”
“不出。”
矮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撇了撇,转身走了。
鬼市里有眼睛毒的人盯着,田黄的好赖,人家隔着三步远搭一眼就能分辨,只不过出手慢了一步。
天边泛白了,鬼市开始散。
摊主们把地上的东西往麻袋里收,蹲着的人站起来,三三两两地往巷子外面走,脚步声踩在碎石子上窸窸窣窣的。
陈晨出了鬼市,在街口的国营食堂吃了碗粥,又买了两个棋子烧饼揣着,回了旅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