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陈晨拎着一个坛子,上了赵长贵家的门。
专门从空间取的酒,半坛子药酒,绝对的好东西,灵泉水泡的。
老赵这人没得说,萍水相逢,倾力相助,自己也不能吝啬。
枣树底下,赵长贵还在编筐,筐快收口了。
“赵大爷,没您这条腿,这趟差就得办砸。”陈晨把坛子搁在石桌上,“家里捎来的酒,您尝尝。”
“来就来,还拎东西。”赵长贵嘴上客气,手已经把泥封抠开了。
酒香散出来,老头的鼻子凑上去,深深吸了一口,眼睛眯成两条缝,半天没睁开。
“好家伙……这么香?”
他直起身,冲屋里喊:“老婆子!炒俩鸡蛋!把那包花生米也拿出来!”
回头一把按住陈晨的肩膀。
“今儿别想走,俺爷俩喝两盅!”
赵长贵老伴炒鸡蛋的手艺不赖,葱花切得碎,鸡蛋煎得两面焦黄,边上一圈酥壳子,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花生米是带壳炒的,盐粒子裹在壳上,剥开来,花生仁饱满,一嚼满嘴香。
两个人坐在枣树底下,石桌上摆着两碟菜,一坛药酒。
赵长贵倒了第一碗,没急着喝,先凑到碗沿上闻了闻,鼻翼张了张,眯着眼吸了一口气。
“好酒。”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碗放下来的时候已经见了底。
“后劲绵,不冲嗓子,比矿上发的散白酒强了十条街。小陈,你这酒哪来的?”
“家里老人泡的药酒,年头不短了。”陈晨给他又倒了一碗,“您慢着点喝,这酒劲大。”
“劲大好,下了三十年井的人,没有怕劲大的。”
赵长贵端起第二碗,喝了半碗搁下,夹了一筷子鸡蛋,嚼着嚼着,话头就上来了。
“小陈,你多大来着?”
“十八。”
“十八,好年纪。”赵长贵嘿嘿笑了一声,缺了门牙的嘴咧开来,“俺十八那年,头一回下井。”
他拿起旱烟袋,装了一锅子烟丝,划火柴点上,吧嗒了两口。
“1928年,俺刚到开滦,啥也不懂,跟着师傅走。井口是个大黑窟窿,往下看一眼腿就软了,铁罐笼子咣当咣当地往下放,耳边全是风声和铁链子响,越往下越黑,越往下越闷。”
“到了井底,巷道矮得直不起腰,头顶的煤层压着,木头支架吱吱嘎嘎地叫唤,脚底下全是煤渣子和水,深一脚浅一脚地蹚。”
“矿灯是油的,铜壳子,拳头大小,火苗一跳一跳的,照不了几步远,前头的人走快了,灯光一晃,你就剩下一个人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赵长贵吧嗒着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
“师傅教俺的头一件事,看灯。”
“看灯?”
“嗯,看火苗。火苗正常的时候是黄的,稳当的,要是忽然变蓝了,拉长了,别出声,别站起来,蹲下去,捂住口鼻,贴着巷道壁往回爬。”
他停了一下,把烟锅子在石桌腿上磕了磕,灰烬落在地上。
“因为那是瓦斯,井底下的瓦斯没颜色没味道,聚多了人闻不着,火苗一变蓝,说明空气里的瓦斯浓度到了,喊一嗓子,嘴里带出来的热气碰上瓦斯,一条巷道的人全得交代在里头。”
陈晨给他续了半碗酒,没插话。
赵长贵端起来喝了一口,声音平了下来。
“俺亲眼见过一回,那年冬天,师傅在三号巷道掘进,旁边有个新来的小伙子,山东的,才十六七岁,瘦得跟麻秆似的。干着干着,俺师傅的灯苗忽然变了颜色,蓝幽幽的,拉得老长。”
“师傅的脸一下就变了,刚要开口,那小伙子先看见了,吓坏了,张嘴就要喊。”
“师傅一巴掌把他摁在地上,捂住嘴,另一只手掐灭了矿灯。”
“整条巷道黑透了,啥也看不见,耳朵里全是头顶煤层嘎吱嘎吱的声响,脚底下的水在滴答,远处有风从通风口灌进来,阴冷阴冷的。”
“俺趴在地上,脸贴着湿漉漉的煤渣子,大气都不敢出,心跳得快蹦出来了。”
“后来通风的人过来了,风机开大了,瓦斯散了,没炸。师傅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靠着巷壁蹲了半天,装了三锅烟才缓过来。”
赵长贵把酒碗搁在桌上,手指头摩挲着碗沿,转了两圈。
“那小伙子后来好了没有?”陈晨问。
“好了,就是被师傅那一巴掌扇得半边脸肿了三天。”赵长贵嘿嘿笑了一声,又装了一锅烟。
“三十年井底下,经历过三回塌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烟锅子叼在嘴里没点,手指头捏着火柴盒,翻来覆去地摸。
“最凶的一回,1952年,三号采区的顶板落了一段,轰的一声,整条巷道抖了三抖,煤灰扑面盖脸地砸下来。等缓过神来,前头的巷道已经堵死了,煤块和石头垒了半人多高,手电筒照过去,黑压压一片。”
“里头堵着七个人。”
“外头的人拼了命地挖,铁镐刨进去,碎渣砸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嘴里灌的全是煤灰,吐出来的唾沫都是黑的。”
“挖了十二个钟头。”
赵长贵的声音很平。
“挖通的时候,七个人活了五个,有两个没了,一个被顶板压住了腰,一个被落石砸了脑袋。救出来的时候身上已经凉了,脸上的煤灰擦都擦不掉,跟长在肉里头了一样。”
院子里安静下来,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赵长贵喝了口酒,接着说。
“活下来的五个人里头,有一个姓刘的,跟俺一个班组。救出来以后再也没下过井,调到地面上看大门,看了二十年,去年刚退。”
他把烟锅子点上,吸了一口。
“老刘这人,平时跟正常人没两样,说话办事都利索。就一样,矿上每回放炮,轰的一声响,老刘就得把耳朵捂住,蹲在门房的角落里,缩着身子,半天起不来。二十年了,回回如此。”
陈晨倒酒的手顿了一下,把酒倒满了,推过去。
赵长贵没接,盯着碗里的酒看了一会儿。
“三百米井底下,人就不是人了。”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碗来一口闷了。
陈晨没有接话。
井底下的事,他没经历过,也不知道怎么说。
但他知道一件事情,几十年后开滦还在产煤,唐山大地震之后矿区重建,井架子重新竖起来,又一批人下去了。
地底下埋着黑金子,也埋着人命,从来都是。
很多人在生产建设的过程中失去了生命,陈晨有些感伤,国家还有几十年的发展期,这几十年间,有多少人前赴后继,向死而生。
当然,这是一种无可避免的活法。
想要不落后,不挨打,只能如此。
赵长贵后来又说了几句,说解放以后好了很多,有劳保,有工伤抚恤,食堂澡堂都有了,井下虽苦,起码把人当人看了。
日本人占着开滦那些年,工人死了往废巷道里一扔,连个草席子都不给盖。
酒喝完了,赵长贵醉了七八分,舌头大了,说话开始绕。
老伴从灶房出来,扶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嘴里嘟囔着“喝这么多,明天又得头疼”。
陈晨帮着把桌上收拾了,剩下的花生米用油纸包好搁在灶台上,碗筷摞到水盆边,跟老伴道了谢,出了院门。
矿区的路上没什么人了。
月亮挂在半空,照着铁道和煤堆,远处矿井的卷扬机在转,钢缆绷得直直的,发出嗡嗡的声响。
一列拉煤的空皮车从岔线上驶过,车轮碾着铁轨,哐啷哐啷地响了好一阵才远去。
陈晨走在铁道边上,脚底踩着碎石子,嘎吱嘎吱的。
赵长贵、老侯、郭股长、火车上那个送红薯干的庄稼汉,井底下的、窑火边的、柜台后头的、庄稼地里的,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苦。
回旅社的路上,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口蹲着三两个人,低声说着什么,手里掂量着东西,路灯照不到的地方,影子拖得老长。
陈晨脚步慢了一下,多看了一眼,没停下,往前走了。
第二天陈晨没出门,在旅社歇了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