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将提货的事办利索了,电瓷瓶和石棉布都点验过装了车,耐火砖那头的车皮计划也落了实,货顺着铁路从唐山直发易县站,到站有厂里的人接,用不着他一路跟着押。
剩下的工夫归自己支配,他决定绕个远,从唐山先往津门走一趟,顺道看一眼师父。
走的头天傍晚,他拎着东西去了赵长贵家辞行。
两个人都不是黏黏糊糊的性子,话到了就完,赵长贵把他送到院门口的枣树底下站住,没再往外送,陈晨背着包袱往巷子里走了几步,回过头说了句赵叔保重。
赵长贵抬手摆了摆,转身进了院子,门帘子一掀就没了人影,赵婶的声音从院里头追出来,说下回来唐山还来家里头,那一嗓子拖得老长,半条巷子都能听清楚。
第二天一早他去车站买了票,唐山到津门,硬座。
唐山车站候车的人不多,这条线不是干线,一天里就那么三两趟车晃晃悠悠地来回。
检票的老头眼皮都懒得抬,剪子咔哒一声,人就放进了站台。
车是老式的绿皮硬座,木头椅子,靠背直挺挺的,坐久了能把脊梁骨硌出印子来。
车厢里头烟味、汗味、干粮味儿掺在一处,沉甸甸地压在半空里散不开,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的风灌进来兜了一圈,又被人身上的热气裹住,吹不动。
陈晨寻了个挨窗的位置坐下,把包袱搁在腿上。
对面坐着一家三口。
男人三十出头,脸膛黑红,一双手又粗又厚,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在矿上扒拉过日子的人手都是这副模样。
身上一件蓝布褂子洗得发了白,胳膊肘上摞着两块补丁,针脚密实,洗得干净。
女人瘦,颧骨支起来,眼窝陷下去一圈,头发用一根黑皮筋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津津的额角上。
中间夹着一个七八岁的小丫头,瘦得脱了形,脸色不是寻常小孩该有的颜色,蜡黄里头泛着一层灰白,嘴唇干得起了皮,没什么血色。
小丫头靠在她娘身上,眼皮半阖着,时不时轻轻咳两声,咳得很收着劲,像怕惊动了旁人,每回咳完都拿手背抿一下嘴。
男人脚底下压着一条鼓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扎得死紧,麻绳绕了一圈又一圈。
火车头‘咔咔’两声,挂钩一节一节地绷直,车身晃了一下开动了,窗外的站台连同那几根水泥灯柱缓缓往后退。
车走起来之后,小丫头的精神缓过来一点,不再阖着眼,偏着脑袋打量起对面的陈晨。
陈晨觉出有人盯着自己,低头一看,小丫头正瞅着他,一双眼睛生得很大,黑眼珠子圆溜溜的,脸上没多少血色,眼睛却亮,亮里头是七八岁孩子那股子藏不住的好奇。
跟陈晴看人的样子一模一样。
陈晴见了生人也是这样,不吭声,眼睛一眨不眨地黏在人身上,瞅够了才肯把头转开。
陈晨冲她笑了一下。
小丫头有些脸生,把脸往她娘胳膊后头一缩,只留半只眼睛在外头接着偷看。
过了一会儿,那半个脑袋又探了出来。
陈晨从挎包里头摸出一块麻糖,是在唐山给陈晴捎的,掰下来一小块,隔着过道递过去。
“吃糖不?”
小丫头先抬眼看她娘。
女人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小丫头才伸手来接,那手指头又细又凉,捏着糖没急着往嘴里送,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闻够了才慢慢含进嘴里,眼睛弯了起来。
“说谢谢叔叔。”她娘拍了拍她后脑勺。
“谢谢叔叔。”声音细得很,有气无力。
陈晨应了一声,心头软了一下。
这丫头五官很端正,要是落在个吃得饱的人家,养得白胖些,是个美人坯子。
但现在...没办法。
男人也不好意思起来,朝陈晨点了点头,两只手搓了搓,算是道了谢。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搭了几句,男人说带闺女上津门瞧病,陈晨说出差办完事回程,都没往深里聊,各自坐着。
小丫头含着糖,又偷偷瞄了陈晨好几回,到后来索性不藏了,大大方方地盯着看,看着看着自个儿咯咯笑出声,笑完又咳了两下,她娘赶紧伸手给她顺背。
陈晨看着她咳,意念顺着车厢散开,绕着对面一圈扫过去。
麻袋里头是苞米粒子,分量不轻,三十斤往上。
意念收回来的时候,在小丫头身上停住了。
他原本是随手一扫,扫到这丫头身上,意念顿了一下。
肺上有毛病。
跟着王子平学了大半个月的穴位经络,下了山他每天拿意念在自己身上把十二正经走一遍练感知,手太阴肺经的来去走向他摸得最熟。
这丫头肺经上的气感弱得很,弱到正常的气血流动几乎探不出来。
再往里头探,两片肺叶的上半截,意念穿过去的工夫,那质地是涩的,不是实打实堵了一块东西,是肺这块肉本身的纹理变了样,跟好的肺叶区别很大。
陈晨的眉头皱起来。
他不是大夫,喊不出病名,王子平留下的医书他翻过不少,搭上意念探出来的这点东西,心里有了个数。
痨病?肺痨?几十年后医院里叫它肺结核。
眼下这是要命的大病。
链霉素五四年才有了国产的,出得不多,紧着大城市的大医院供,县城往下的卫生院压根见不着影。
异烟肼倒是有了,也不是随随便便开得出来的药,得先确诊,得住院,得长长久久地吃,一个疗程少说半年,那笔花销搁在庄稼人身上是天文数字。
再过个几十年,这病吃几个月药就压下去了,搁在眼下,是一道翻不过去的坎。
更麻烦的是,这丫头的病看光景不像是早期。
陈晨看着对面这一家子,男人两条胳膊环着脚底下的麻袋,护得跟护着全家的命似的,女人一只手搂着孩子,一只手攥着个布包,布包里大约装着这一家的全部家当。
他们说要上津门瞧病。
但...去了也不见得瞧得起,便是瞧得起,这个深浅的肺痨,链霉素配上异烟肼一道用,半年一年地拖着,当中断不得药,一断比不治还凶险,吃出耐药性来就真没救了。
这一家子的家底,撑不住。
他没作声,把意念收了回来,头偏向车窗,看外头退着的庄稼地。
火车过了一个小站没停,呼啦一下又往前去了。
车厢那头的门被人推开,进来两个铁路上的检查员,一个高个,一个矮胖,胳膊上套着红袖箍,腰里别着哨子。
查票,查证件,查行李,从那头一排一排地往这边过来。
多半的人都没事,掏出车票跟介绍信给他们扫一眼就过去了,偶尔有行李多的,打开看两眼,也不为难。
查到对面这一家跟前,矮胖检查员的眼睛落在了脚底下那条麻袋上。
“里头装的啥?”
男人的脸一下绷紧了,嘴唇动了动。“铺盖卷,被褥。”
“打开看看。”
男人没动。
“打开。”矮胖检查员的话语急促生硬。
男人弯下腰去解麻绳,手抖得厉害,解了半天解不开扣,矮胖检查员等得不耐烦,伸手把袋口一扯,苞米粒子哗啦啦淌出来一捧,滚到车厢的木地板上弹了几下,一直滚到陈晨脚边。
“粮食?”
车厢里头静了一瞬。高个检查员凑了过来。
“跨地区运粮食,调运证明带了没有?”
男人摇头。
“没证明,这就是私运。你晓得这是个什么性质?”高个检查员把话说得很重。
困难时节私运粮食是天大的事,往轻里说,没收、罚款、把信捎到所在的生产队去通报,往重里说,够得着投机倒把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