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开始打颤。
“同志,这粮食不是倒腾买卖的,是家里头一粒一粒从口粮里省下来的……我闺女得了病,县里看不了,要上津门的大医院,我们没钱,把粮食带上,到津门卖了换看病的钱……”
女人搂着孩子,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
小丫头被这阵仗吓着了,往她娘怀里缩,咳了两声,咳完拿手背去抹嘴,手背上沾了点血丝,咳出血来了。
陈晨看见了那点血,检查员也看见了,但该走的程序还得走,如果粮食没撒,就他自己看见,还能有点缓和余地。
但这撒了一地,车上都看见了,他如果无动于衷,有人举报,倒霉的就是他了。
“没证明就是违规,粮食先暂扣,人登个记,到了终点站移交车站派出所处置。”矮胖检查员说着已经弯腰去拽那麻袋。
男人一把抓住袋口,攥得死死的不松手。
“同志,求求你,这粮食要是没了,孩子的病就瞧不成了……”话到末了带了哭腔。
满车厢的人都瞧着,没一个吭声。
陈晨坐在对面,一直没动弹。
这事他大可以不沾手。
他自个儿干的勾当比这大得多,经段老虎的手倒出去的粮食论万斤算,跟脚底下这三十斤苞米一比,他才是正经的粮贩子,分别只在他有空间兜着底,查不到头上。
他抬眼看了看那小丫头。
缩在她娘怀里,瘦得脱了相,一双大眼睛怯怯地望着穿制服的人,嘴角上头那点血还没擦干净。
陈晨站起身来,从兜里掏出介绍信和工作证,递到高个检查员手里。“同志,我是易县钢铁厂供销科的,出差办完事回程。”
检查员接过去看。
正经国营大厂的工作证,介绍信上盖着鲜红的公章,名字、单位、事由写得齐全。
不过他没懂陈晨什么意思,有些疑惑道:“同志,你有事吗?”
陈晨道:“这一家的光景我路上听了几耳朵,孩子确实有病,你们也都瞧见了,咳血。庄稼人不懂这些门道,不晓得运粮食要先开调运证明,不是成心违的规。”
“你们登个记,批评教育也就是了,这点粮食也够不上倒买倒卖,不够车票钱的,是人家孩子的救命钱,这事真传扬出去,铁路上的名声也不好听。”
陈晨说完这句话,靠近那检查员,在对方耳边道:“我看了这孩子,估计肺痨,有些麻烦,你通融下吧。”
末一句话点在了节骨眼上。
困难年月,各家单位各条线上都在讲为人民服务,真把一个带病孩子上医院的庄稼人家口粮全给扣了,万一被人写信告到上头去,谁脸上都不光彩。
两个检查员对了个眼色。
高个的迟疑了几秒,提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把介绍信还回陈晨手里,“行,登个记,教育教育。粮食……带走吧。”
粮食保住了,一粒没少。
男人愣了一下,红着眼圈站起来,弯腰就要给陈晨作揖。
陈晨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没让他弯下去。“别,坐你的。”
检查员往车厢那头去了,对面的人松了口气。
男人坐回去,手还在抖,女人抹了两把眼泪,从兜里摸出半块水果糖往陈晨手里塞,陈晨摆手拒绝。
小丫头靠在她娘怀里,咳是不咳了,脸色比方才更白,刚才那一通折腾把她那点精神耗去了大半。
男人缓过劲来,跟陈晨说了几句家里的事。
他叫赵大伟,唐山底下一个县里的庄稼人,早年也在矿上扒过两年,后来回了村,闺女叫赵妮儿,今年七岁。
打去年冬天起咳嗽,起初当是着了凉,熬碗姜汤灌下去就完事,后来越咳越凶,咳出血丝来了,背到县卫生院去瞧,大夫说怕是肺上的毛病。
劝他们上大医院查一查,卫生院这条件查不了,开了张转诊的条子,让奔津门总医院。
可瞧病要钱,查也要钱,住院要钱,药钱更是个无底洞,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凑不出几个,只能把口粮省下来背着,盘算着到津门寻个地界卖了换钱。
陈晨听着,没动声色,他大概知道病情,但也不好多说。
方才拿意念把这孩子的肺探过,两片肺叶的上半截肌理已经变了样,不是刚起头的那点浸润,隐隐有了发硬的迹象,病程拖得不短了,少说大半年。
肺痨到了这一步,确诊得拍片子查痰,确诊了用链霉素配异烟肼一道治,疗程顶少半年,当中断不得药。
更要紧的是,药便是凑齐了,这孩子的底子也太薄。
常年吃不饱,气血两亏,身上一点抵抗的力气都没有,那些药一边杀病一边伤肝伤肾,大人扛得住,一个七岁的、瘦成这副模样的小丫头,未必扛得过去。
王子平的医书里有一句他记得清楚,‘治病先治本,本虚则药反为害’。
这孩子的本,虚到了根上。
陈晨犹豫一会,做了决定,这种病他肯定没办法治疗,必须得去大医院。
唯一能做的也就只有一样了。
赵大伟座位底下除了麻袋,还塞着一个旧帆布包,包里头是换洗的衣裳和一个军用水壶,部队上退下来的旧物件,绿漆剥得只剩斑斑驳驳几块,拧着个铝盖子。
意念探过去,壶里还剩大半壶水。
陈晨闭上眼,脑袋偏向车窗,做出打盹的样子。
意念一动,将壶里的水收入空间一大半。
又从空间里牵出一缕灵泉水,放入水壶,分量不多,掺在原先的水里,喝不出别的味道。
灵泉水的好处多多,这个比例估计也够了。
陈晨做完,看到小丫头又在咳嗽,问道:“给她喝点水吧?大伟哥,我这有。”
陈晨说完,要拿自己水囊,赵大伟赶紧道:“不用不用,我有。”
从脚下掏出那个水囊,给小丫头喝水,小丫头也是听话,让喝就喝。
这时候的水质都不太好,以前她喝几口,就会咳嗽,但这次不同,喝了几口,小丫头有些惊讶,眼睛睁开大一点,继续喝。
“咕咚咕咚。”
连续喝了水囊里三分之一的水,才停下。
“好喝,爹,这水挺好喝的。”
赵大伟也奇怪,盯着水囊看了看,也看不出端倪,陈晨道:“估计渴了。”
“也是,好喝都留着给你喝。”
赵大伟也没当回事。
没过多久,小丫头没再咳嗽,反倒安稳的睡了过去,脑袋歪在她娘肩头,睫毛长长地搭下来,盖在眼底一圈青黑上头。
陈晨只能心里保佑,希望有用吧,他也不知道具体作用,可什么都不做,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又过了半个多小时,车到站了。
临下车前,他问了赵大伟一句:“你们到津门奔哪个医院?”
“津门总医院,县卫生院开的转诊条子。”
“嗯。”
陈晨点了点头,没再多话,背起包袱下了车。
津门站比唐山站阔大得多。
出了站,扑面来的是另一股城市的气息,海河上头的风带着点咸腥味儿,有轨电车在马路当中叮叮当当地碾过去,五大道那个方向,一排洋楼的轮廓在远处影影绰绰地立着。
陈晨站在站前的广场上,深吸了一口气。
津门。
上一回踏上这地界还是跟着师父一道,拜师,学拳,学针灸,逛鸽子市,是去年秋上的事了。
这一回是自个儿来的,师父该在,住在老地方。
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迈步往城里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