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眉头微蹙,声音忧切。
正伏案疾书的青年听到熟悉声音,
微微一愣,恍然抬起头,
看到了风尘仆仆,满脸担忧神色的陈默。
青年那张满是疲惫的面庞上,这才勉强挤出一抹苍白笑意。
他随手将毛笔扔在案上,
揉了揉干涩发红的眼睛。
“郡丞,尔总算归矣。
若再迟几日,
郡丞这涿郡府库,恐已被庶掏空矣。”
此人,正是本该在相去不远的卧牛山中,
为亡母结庐守孝三年的徐福!
“郡丞,自家母蒙难,福日夜思省,已决意更名曰‘庶’。”
徐庶声音沙哑道,
“这世道崩坏,皆因在上者视民如草芥。
更名徐庶,便为时时自省,
愿终生不忘天下黎庶之苦。”
“可元直兄,尔身在孝期……”
陈默上前两步,
看着徐庶那因劳累过度,而单薄如纸的身躯,欲言又止。
徐庶摆了摆手,示意无碍。
旋即,按着案几缓缓站起,
反手握住了陈默的手臂,道:
“半月之前,田子泰亲登卧牛山。
于吾草庐之前,
双目赤红,言辞恳切,长揖不起。
北地,广阳诸县百姓,
遵郡丞‘坚壁清野’之计,悉数南撤。
此本绝胡人粮道之妙算。
然南面中山国流民,
恐因张纯贼子,抄掠乡野,
提前数月蜂拥入涿。”
徐庶顿了顿,喟然长叹:
“今,南北两股民潮,骤然交汇,
数万黎庶饥寒交切,命悬一线,
涿郡政务......更岌岌可危。”
徐庶抬起头,神色肃然:
“田子泰言道,
幽州北线,玄德公正与万余胡骑生死鏖战。
大后方根本,断不容有失。
涿郡若乱,这十数万黎庶,
非成饿殍冻骨,即为胡虏刀下亡魂!
田子泰坐镇县中,
一身兼统军需粮秣、兵马戍防,
更要筹措这上万口之食……
其已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说到这里,徐庶苦笑一声:“郡丞。
夫孝,德之本也。
庶本当结庐山中,守制三年,不问世务。
然……胡虏入寇,
社稷倒悬,生灵涂炭!
家母生前,最重任侠,嫉恶如仇。
若老人知庶因全一己之孝,
而坐视十数万黎庶化为饿殍,于草庐山下倒毙,
更坐视胡狗,肆虐汉土……
家母纵在九泉之下,
亦必痛斥于庶,以庶为不仁不义之徒!
便是化作鬼神,
也要将庶杖责褫名,逐出族门!”
徐庶一抖孝服袍袖,
重新坐回原处,再度提笔:
“故而,此番出山,实乃为天下大义权变!
南境残局,庶替田子泰接之!
待郡丞与玄德公于北境荡平胡虏,安顿黎庶。
庶……必当挂印辞去,
重返卧牛山,
终吾未竟之丧制!”
字字坚韧,掷地有声。
四周,营区之内,
流民低声呢喃、嗡鸣,与风声交织。
陈默静立半晌,忽地后退半步,敛容正色,
双手交叠于胸前,深深一揖及地。
这一揖,极为郑重,长达数息。
无需多言。
张郃立于近旁,亦是肃然起敬,
单手按剑,微微躬身。
国士之义,尽在其中。
……
几人于帐中落座,稍叙别情。
徐庶端起一碗温热粗茶,
目光却越过帐门,望向外间正在修整的前锋兵马,忽而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