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海澜拍礁,浪啮沙屿,似千年如一日,一片萧然。
“太巧了!”
却见盛长柏微负着手,目光一凝,遥望天边,一副隐隐中若有所思的模样。
就在其身侧,还有几人。
礼部左侍郎许将。
鸿胪寺少卿陈才。
小伯爷姚雄。
此外,还有寥寥几人,都是红袍官员。
其中,姚雄是海丰伯姚兕之长子,时年二十有七,为承袭父业,入军任职,已官至从六品,算是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之一。
“不错。”
“太巧了。”
左侍郎许将点头,一捋胡须,沉声道:“从头到尾,一切都太巧了。”
“以至于,巧合到像是被人故意安排好的。”
“我等一下船,步行不足一炷香,便恰好遇到了抢亲节,又恰好遇到了汉人女子。”
许将沉声,断论道:“这其中,若说尽是巧合,未免牵强。”
姚雄略一沉吟,也插话道:“那陀湛,话语中虽是秉持一副正派模样,但实际上,一行一止之中,小心思却是不少。”
“这汉人女子一事,十之八九,怕是与其有关。”
“嗯——”
一连着三位主官,都是一样的态度。
其余文武诸臣,皆是心头一凛,或是点头,或是作沉吟状。
王长子陀湛!
对于此人,单从第一印象上讲,使团之中,有不少人都是一样的结论——
贤哲!
这是一位相当不错的王爷。
其核心印象,主要有二:
其一,对于妙龄女子被抓一事,陀湛的态度,颇为明达。
从整体上讲,其虽有迟疑,一副在乎国中声誉的模样,但当真相被揭开,他却并未予以阻止,反而大方承认。
单就这一点,就足以让不少人对其印象颇佳。
在阇婆国这样野蛮、残暴、血腥的小国之中,竟有此通达明理之人,实属难能可贵。
其二,对于妙龄女子被大周解救一事,陀湛的态度,颇为通透。
从理论上讲,这其实已然是大周使臣在插手阇婆国国政。
本质上,这是可以上纲上线的事情。
但,就这这样的状况下,王长子陀湛却并未阻止大周使臣带走一干妙龄女子。
甚至于,他还表现出了一副乐见其成的模样。
在阇婆国这样的糟糕的小国之中,猛的有了一位“三观正”的王爷,自是不免让人心生赏识。
不过...
赏识是一方面。
若是从纯粹的理智上来讲,陀湛还真就有点不对劲。
这一切,都真的太巧了。
特别是...汉人女子一事!
巧合到,一点时差都不能有。
但凡差一丁点的时间,亦或是其中某一环节有半点误差,使团都根本不可能见到一干汉人女子。
“这其中的幕后主使,莫非便是陀湛?”一人惊疑道。
“以某之见,定是跟他脱不了关系。”另一人说道。
“有关肯定是有关的。”
盛长柏沉吟着,一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过,抢亲节由来已久,汉人女子被掳,也并非一日之事。”
“此之一事,若深究起来,幕后主使可以说是陀湛,但罪魁祸首却不是。”
是,但也不是!
“呼——”
盛长柏一拢袖子,沉吟着,目光一凝,断定道:“抢亲节是真的。”
“汉人女子被掳,汉人男子被杀,也是真的。”
“只有巧合,是假的!”
简而言之,一切显露出来的客观事实,都是真的。
只不过,陀湛秉持着某一种目的,将这一切都显露给了大周使团。
“应是如此。”许将一点头,也是一样的看法。
一干使臣,皆是心头了然,作思忖状。
凡此使团之中,有不少人,都是一步一步,从县、州、路,一点一点的攀爬上去的。
这样的为官履历,不可谓不丰富,对于为官途中的一些“小九九”,自然也是心有了然,屡见不怪。
有此经验,再来审阅汉人女子一事,一些不对劲的地方,却是一目了然——
且知,这是两国外交!
涉及外交,何其郑重?
在这样的背景下,为了事情妥帖,主官来回视察一两遍使团可能走过的路径,都是十分正常的操作。
理论上,这种有辱国本的事情,乃是典型的“家丑”,绝不该呈现给外人。
更别说,还是呈现给受害者一方。
也就是说,但凡主管外交的人不傻,就绝不会让使团窥见汉人女子的凄惨状。
毕竟,这是真有辱国本、真得罪人、真打大周脸的事情!
除非,这是故意的。
这一切,都是被人故意呈现出来的。
从这一角度上讲,陀湛十之八九便是幕后主使。
但,幕后主使不等于罪魁祸首!
若是从掳掠汉人女子的风气的角度上讲,罪魁祸首却又不太一样。
类似于抢亲节一样的节日,大都是固定的。
从阇婆国国人的状态来看,俨然是司空见惯,也不像是演的。
这样的风气,起码持续了几十年以上。
不出意外的话,陀湛干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没有提前制止汉人女子被拉到入节庆之地,没有阻止“家丑”外扬。
从这一角度上讲,陀湛甚至都称不上是推波助澜。
真正的罪魁祸首,另有其人!
“那小子,如此操作,十之八九,怕是指望着借刀杀人,期许大周使团插手阇婆国的政局。”
“至于具体缘由的话...”
许将分析道:“要么,是指望我等为阇婆国却除权臣;要么,是指望我等扶他上位。”
这一分析结果,并非是白来的。
一来,陀湛仅是幕后主使,而非罪魁祸首。
不难窥见,陀湛暴露这一切是有目的的。
陀湛暴露了一切,要说有什么目的——
怎么着,也不可能是纯粹的为了受掳的女子吧?
其真正目的,十之八九,便是借刀杀人!
“料来,估摸着还是与王位有关。”许将迟疑着,又补充道。
在此次短暂的接触中,陀湛不止一次隐晦的表达过一种观点——
这一切,都是落佶连与国王争权导致的恶果!
正是落佶连与国王争权,方才使得庙堂专于政斗,而无人关心社会治理。
国人变盗贼,无人关心。
国人杀大周人,无人关心。
抢亲节变了味,无人关心。
也就是说,在陀湛的叙述之中,一切的恶化源头,都在宰相与国王身上。
这样的观点,无非是为了中伤宰相,亦或是中伤国王,乃至于两者皆有之。
若是为了中伤宰相,那就是在中伤权臣,期许大周使团插手其中,为其除却权臣。
不过,这种可能性不高。
无它,只因另一种可能性更高。
若是为了中伤国王,亦或是两者皆有之,那就是涉及王位之争。
这一种目的的可能性,起码达到九成以上。
在短暂的相见过程中,陀湛曾说过阇婆国的王位继承制度,非是嫡长子继承制,而是合议拥立制。
也即,王位继承需副王与落佶连等重臣合议拥立,强调“共治国事”的集体认可,而非单纯的父死子继。
并且,相较于父死子继来说,兄终弟及、叔侄相继更为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