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人流如织。但这人流，并非单一的人族或妖族。
一个扛着巨大柴捆、额生独角的牛妖，正侧身让一位挎着菜篮、步履蹒跚的人类老妪先行。
老妪似乎习以为常，只是微微点头，低声道了句：“多谢牛小哥。”
旁边的小摊，一个长着兔耳、穿着粗布衣的小妖正手脚麻利地给人类顾客盛着热气腾腾的汤饼，收下几枚铜钱时，脸上带着质朴的笑容。
几个穿着道盟低级弟子服饰的少年，正围在一个售卖符箓和简易法器的摊位前，摊主却是个留着山羊胡、气息沉稳的鹿妖，双方讨价还价，气氛竟颇为融洽，没有半分歧视或敌意。
空气中，人类食物的香气、妖族特有的体味、草药味、铁器味、牲畜味……
各种气息混杂在一起，非但没有预想中的污浊或冲突感，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和谐交响曲。
叫卖声、孩童嬉笑声、车轱辘碾过石板路的吱呀声、偶尔几声兽类的低鸣……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市井乐章。
凤牺的脚步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顿，那双看透世间诡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
她见过太多繁华，涂山的雅致，道盟都城的庄严，南国王庭的粗犷。
但都没有一处，能像眼前这样，将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彼此仇视的族群如此自然地编织在同一幅生活画卷里。
没有刻意的隔离区，没有剑拔弩张的对峙，有的只是一种……和谐到近乎诡异的共存。
许诺的目光则更深邃，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街角，一个人类工匠正与一个猫妖合作修理一辆损坏的板车，猫妖用锋利的爪子精准地削切木料，人类则负责榫卯结构，配合默契。
茶馆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正和一个狼首人身的妖将同桌饮茶，低声交谈着什么，神情平和，甚至偶尔还露出会心的笑意。
“这百齐城……还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呢~”
凤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沙哑。
她所认知的世界，是道盟修士对妖族的喊打喊杀，是人妖两族永不停歇的摩擦与血仇。
而这里，平静得像个异数，一个在人妖彼此仇恨的大时代背景下，倔强生长的奇迹。
广场边缘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用遒劲的字体刻着几条简单的规则：
「百齐城内，禁止私斗。」
「交易公平，童叟无欺。」
「遇险互助，不分族类。」
「违者，共逐之。」
这简单的规则，没有繁复的律法条文，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守护着这片脆弱的和谐。
它并非依靠某个绝世强者的武力威慑，而是依靠一种约定俗成的“共识”和“共治”的力量。
许诺的目光扫过石碑上简朴却有力的规则，又落回熙攘的街道。他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这里的人类道士，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佩剑也非名门大派的制式法器，更像是自己摸索打造或淘换来的旧物。
不用说，肯定都是一些甚至未曾加入一气道盟的散修。
妖怪也多是些实力不强、化形不完全的小妖，或是从北山边缘地带流落至此、厌倦了厮杀争斗的底层妖民。
他们的眼神里，少了道盟修士常见的倨傲与对妖物的憎恶，也少了北山妖族骨子里的凶悍与对人族的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收敛锋芒、寻求共处的务实，甚至……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