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山风卷着寒气,簌簌撩动风幡。
巴图躺在铺着华丽皮草的石榻上,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若有若无,面色灰败,浑身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寂。
自他方才突然昏迷倒地,整个山城瞬间乱作一团。
城中地位尊崇的大巫祝早已匆匆赶来,枯瘦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又俯身凑近鼻尖探了探气息,细细翻看他的面色眉眼,一寸寸斟酌命格气血。
一番仔细查验下来,大巫祝眉头死死拧起,对着围在四周的扎西等人,沉沉摇了摇头。
“回天乏力,备好后事吧。”
这话一出,满场瞬间死寂。
一众子孙皆是面色悲戚,垂首蹙眉,不少人暗自垂泪,低低哽咽。
可这悲戚里,藏着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唯有扎西站在最前,心口骤然一沉,指尖都忍不住发颤,他是真心惶恐,满心皆是不舍。
于私,陈胜是他的至亲阿爷,在父亲早逝之后,护他栽培他,恩重如山。
于公,如今他们一族势力太大了,雄踞群山,各个支脉血脉分散,统御上百寨子,就连大羽洞天处,也有些颜面。
这一切根基,全靠阿爷这根定海神针撑着,否则族中走出的那些仙使可不会给他面子。
他扎西如今能稳坐继承人之位,压服族中各方势力,也依赖阿爷撑腰铺路。
阿爷若真走了,族里那些心怀异心之辈,必然会借机分权掣肘,尤其是那些走出了仙使的寨子。
即便他这些年做了不少准备,但心中依旧没有底。
并不是他不通权术,只是这片地域,终究是修仙者的天下。
也唯有阿爷特殊,虽然是凡人,但作为血脉的源头,能够对族中那些仙使,施加影响。
他打心底里,半点都不希望阿爷离世。
而围在后方的一众后辈孙辈,面上哭得悲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
人人都装着贤孙孝子的模样,做足了姿态,可心底里不少人反倒暗暗盼着老爷子撒手西去。
只要老爷子一没,山城权力重新洗牌,便能借机分割势力、瓜分资源,顺势削弱扎西的掌控,各自捞取好处。
大家族的龌龊,从来都是如此。
寻常百姓家老人离世尚且要分家争产,何况是坐拥一方山河、权势滔天的山城大族?
就在这人心各怀鬼胎之时。
石榻上的老城主喉间轻轻一动,缓缓喘出一口浊气,眼皮微微颤动,竟慢慢睁了开来。
“阿爷!您醒了?!”
扎西几步冲上前,眼眶瞬间通红,眼底又惊又喜。
他连忙端过早已备好的巫药汤,小心翼翼扶起老人的后背,垫上柔软貂皮,柔声开口:
“阿爷,您别乱动,先把药喝下,吊住元气,稳住身子。”
他却不知这具苍老的身躯之中,已然换了一个意识。
陈胜半睁着眼,将周遭众人的神色、心思尽收眼底。
他神色平淡,不起半点波澜,心中了然,大家族本就是这般,温情里裹着利益,孝道中藏着算计,不足为奇。
他缓缓抬了抬手,脸上似是恢复了几分淡淡的红润:
“我无事……都退下吧。”
这话一出,四周族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肯动半步。
众人心里都记着大巫祝方才那句判死断言。
此刻,只当这是临终前的回光返照,谁都不肯先走,还要继续维持守孝尽伦的模样。
“阿爷,我等不走,就让我们守着您,陪您最后一程。”
“是啊,祖爷,您昏迷这阵子,我们心里一直悬着,哪能说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