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故里,宅子坐落在关山岛偏僻的岛北,背靠青丘。
宅子不大,前后两进,白墙黛瓦,檐角微微翘起,挂着几串被海风吹得发脆的竹风铃。
陈屿和关山道主面对面坐在庭前,地板是老樟木铺的,年头久了,木头纹理间渗出一种温润的暗棕色光泽,坐上去不觉得凉。
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搁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坐着一把茶壶,壶嘴正往外冒着白汽。
关山道主坐在对面,执壶沏茶。
倒茶过后,他放下茶壶,抬头看向陈屿,语气比之前在海面上对峙时松了不少。
“在下陈鹤亭,冒昧询问,敢问道友的道号?”
陈屿正伸出手指碰了碰茶杯,闻言将目光从茶杯上收回来。
他想了想,随口扯了个名号。
“道号谈不上,称呼我宁骄散人就好。”
“宁骄?宁骄不折,好名号,哈哈哈。”
“宁骄道友。”他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然后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道友可知,脚下这座宅子,原是我一位家祖在几百年前亲手造的。”
“陈家先祖原是詹郡本地的渔户,后来族中出了几位筑基修士,攒了些灵石,便在岛上置了这块地。”
“从筑基到金丹,陈家在这片海湾边上一住就是几百年。那时候关山岛还没有九重楼,没有护岛大阵,连码头都是陈家带头修的。”
“后来成了金丹,修了道场,老宅反倒渐渐冷清下来。到了我这一代,平日也不常回来住,但每逢祭祖,族中老少仍会聚在这里,像几百年前一样在溪边烧纸撒花,告诉先祖们海上又平了一季。”
“所以这宅子虽有些陈旧,但也算打扫得一尘不染,僻静得很,不怕被人扰了清静。”
陈屿抬眼看向陈鹤亭,问了一个对方大概没想到他会主动提的问题。
“陈道友,你怎么知道那珠子不是我盗走的?”
陈鹤亭捧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片刻之后,他轻叹一声,把茶杯放回了矮几上。
“我虽少与陆上修士往来,但也不是全然不知天下事。”
“北朝天以剑立道,南疆诸派以剑为正,无论哪一脉的剑修,所修之道可以不同,剑意可以不同,但有一件事是万变不离其宗的——剑意即心,无法作假。”
“道友先前劈向深海的那一剑,那剑意刚正不阿,毫无杂念,能修出这等剑意的人,绝不会是偷奸耍滑之辈,否则剑心早就崩了,更遑论修成大道。”
这番话他说得坦然,语气笃定,像是陈述一个常识,但他其实还藏了半句没说。
他真正放下疑虑的,是在以身化剑那一剑之后。
他曾经在某次南疆道会上见过三元宗的一位老剑修施展过类似的化剑,虽然那位老剑修的化剑没有那般可怕的动静,但剑路的底子是相通的。
三元宗是南疆正派剑宗之一,他们的剑意传承向来以刚正不阿、光明坦荡著称。
宁骄散人这剑路虽然被他自己加了无数层看不懂的修饰,但底子骗不了人。
他没法确定眼前这位真是三元宗外出的弟子,或是接触了三元宗外泄功法的自学散修,但这套剑路底子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的功法传承来自正道,不是邪修。
当然,关于三元宗的猜测他一个字都没说。既然道友不肯透露来历,总有他的道理。
正道之中多的是身世奇异的剑修,有的背负着师门禁令,有的在渡心魔劫,问得太多反而失礼。
陈屿不置可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将话头岔开了。
“陈道友,在下还有一事想不明白。按理说,只是几个邪修贼子,怎么可能在你眼皮底下盗走至宝,难道九重楼平日里无人看守不成。”
陈鹤亭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
“道友不知,百年前南海曾经有个邪修,姓乌,人称乌老盗。”
“此人修的是一条极其偏门的盗天大道,不杀人不放火,专破禁制盗人法宝。”
“之后诸岛修士联手围剿,将他斩于海礁之上,可他的本命法宝,那盗日金轮却一直寻不到踪迹。直到前几日,那几个贼人趁着我在外巡海的空隙,用金轮破了九重楼的禁制,将遗珠盗走。”
“等我赶回来的时候,贼人已经逃走了。”
他拱手作揖,说道:“先前误会之事,还望道友见谅。那时我所追邪修皆被一剑毙命,遗珠却不知所踪,情急之下便以为道友便是劫珠之人,确实是我考虑不周,太过急躁了。”
“说来惭愧,只因这遗珠对我们詹郡十八岛实在太重要了。”
“说起这遗珠。”他回忆起了往事,“它原来的主人乃是南海深处的一条真龙,银鳞白鬃,是南海最后一条龙族后裔。”
“他与我相识很早,后来他修成大道,衔珠飞升,但终究没能扛过天劫。龙魂散尽之后,遗躯坠回海中,只留下了这颗珠子。”
“他渡劫前曾留过话,他说他若成不了真仙,珠子便留在詹郡,替他在南海镇海眼,也算是他给这片海最后的交代。”
“这一百年来,遗珠便与我手中的镇海宝鼎一同压着海眼。若无这两件宝物,那归墟潮水便会循着海眼的牵引,席卷詹郡十八岛。”
“届时浪高数百丈,沿海百里尽成泽国,岛上的百姓便再无容身之处。”
“我已委托几位道友四处搜寻那几名贼人的下落,也派人去查了乌老盗的遗物是否还有其他线索,希望他们能带回好消息。”
陈屿将茶杯放在矮几上。
“在下从北朝天来,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想去归墟一观,亲眼见一见那海中奇景。”
“道友方才提到归墟潮水以及两件镇海至宝。我倒是想问,这归墟潮水究竟是何物,归墟之内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陈鹤亭的眉梢挑了一下,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每年从北朝天或是南疆渡海而来的金丹修士,十个里有八个都会打听归墟的事。
归墟对于虚玄天的修士来说,是虚玄天少有的几处尚未被人彻底勘探干净的秘境。
宁骄散人提到要探归墟,这件事本身并不奇怪。
他放下茶盏。
“归墟本身,是一片尽头之海。”
“道友应当知道,寻常海域,哪怕远到极处,海面终归是平的,顶多风大浪急一些。”
“但归墟不同,它的海面是垂下去的。在那片海域的最深处,海面瞬间颠倒,从海床直通深渊,奔流至渊底看不到尽头。”
“那堵倒垂之水深达千仞,凡人船只根本无法靠近,还没到距它百里的地方就会被归墟潮水卷出来的巨浪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