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上个时代属于铁中棠,那么在其之前则是属于碧落赋。
惊天动地数高手,俱是碧落赋中人。
「浮沧海兮气浑,映青山兮色乱,为万物之群首,作众材之壮观!」
「尔其动也,风雨如晦,雷电共作,尔其静也,体象皓镜,星开碧落!」
这碧落赋中,开宗明义,第一句话,便说的是当今天下六大高手。
风雨雷电,武中四圣:雷鞭·雷大鹏,横扫九州雄,四圣位居第一;烟雨·花双霜,暗器世无双,四圣位居第二;闪电·卓三娘,轻功世无双,四圣位居第三;·风梭·风九幽,阴柔鬼见愁,四圣位居末。
赋中词意,这四圣虽强,但还是要瞧那「尔」字所象征之人的动静而定行止,那「尔」字所代表之人,位望之尊,武功之强,还在四圣之上。
这「尔」字,字虽仅一,却象征两人,这两人一男一女,一动一静,称尊武林。
日后性子阳动,专管天下不平;夜帝性子阴静,但求明哲保身。
此刻进入华山派的老者正是夜帝。
他真名不详,只知姓朱,与朝廷更是有着密切关联,当然像他这个级别的强者,不可能被当做打手随意驱使,因此他出现在这里,只是因为其本人的意愿想要来看一看。
如今夜帝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作为铁中棠的老丈人,他更是相当于方云华、楚留香这一代的爷爷辈,不过对于顶尖高手来说,能够养生延寿的手段有不少,像是上个世界活成老妖怪的吴明,逼一逼他都能给方云华带来一些惊喜。
所以像是夜帝这种越老越妖的家伙,自然也是不能小觑。
而在不久前,朝廷一封信发来向其求助,对方阐明了这华山论剑可能产生的威胁隐患,像是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语,让夜帝根本不感兴趣。
但吸引他关注的却是信件后半篇详细介绍了有关方云华的信息。
也是那么恰好,楚留香的信件又是前后脚的到了他的手中,对方认真表示不要让自己和铁中棠被朝廷所利用,或许华山论剑一事中有着一些他也看不透的隐秘,但他愿意相信方云华的为人。
并且信件里他还很含蓄的表明,自己不是方云华的一招之敌,因此对其佩服至极。
如果他和铁中棠有了前往华山派游玩的兴致,最好是先与其汇合,众人一同上门拜访,才更能展现出自家的礼数。
而夜帝一眼扫过去,就明白楚留香在信件中未言明的真实意思。
那就是生怕自己和铁中棠贸然上门,与对方产生一些不可挽回的冲突。
这里面或许牵扯到了他与那位叫做方云华的华山少掌门之间的情谊,但更多的却像是对方担心自家这两个老人被痛打一顿轰出来,甚至可能直接败亡于其中。
这些话无论是他和铁中棠都认真看进去了,因为他们都了解楚留香,对方绝不是夸大言辞之人,这也让本来想要亲自走一趟的铁中棠打消了念头。
可夜帝对此却产生了更加浓郁的兴趣。
曾经他确实是明哲保身的性子,不会主动掺和到一些听起来就极其棘手麻烦的事情。
只是现在他的年纪很大了,有的人属于年纪越大越怕死,有的人反倒觉得多活一天都是白赚,他就属于后者,当然最为重要愿让他担上这一风险的是......
他从朝廷介绍方云华的信息中,看到了年少时自己的影子!
回忆青春是每个老人闲暇之余最喜欢做的事情,特别对夜帝来说,他的青春一片无悔,想起的每一段记忆都是那般精彩缤纷。
原本他以为与之最像的人是楚留香。
可楚留香打完炮就脱身而去的做法,又与他的惜花理念有所不同,再加上楚留香的不杀原则,对方更像是将他和铁中棠的一部分情况结合到一起。
反倒是方云华的做法就很符合他的原则。
即便早期的多情公子,也是有些片叶不沾身的意思,可其如今与之关系密切的女人,却不会再随意抛之脑后,并且根据他的了解,对方的眼光极佳,所选择的女子无一不是秀外慧中,才貌双全。
要知风流亦非见不得人的事,只要其居心未存下流,纵然对天下女子钟情又有何妨?
而苍天即将灵气钟于某些女子之身,便是要人多加爱护,这正如好花好草,灵山秀水,亦是要人欣赏之理相同。
方云华的做法便是完全印证了他的惜花理论,看似多情,实则更为深情。
因此在知晓一个如此相似于自己,犹如朝阳初升般的人物出现,他这轮将要沉落的夕阳,岂会不抱有前来看一看对方的打算。
当然对夜帝来说,面对同类,特别是更为年少帅气的另一个自己,他是欣赏之余又有一种想要和对方比一比的执拗。
所以即便他看懂了楚留香在信件中那些隐含的提醒,他还是选择以这种不算光彩的方式,偷偷潜入华山派。
“上一次来.....是三十年前?四十年前?”
夜帝在半山腰神色怔怔了片刻,随即揉了揉太阳穴,深感真是岁月不饶人。
“不过这山还是那座山,好像就没有什么变化。”
他并未施展轻功,但行走间那种流云般飘逸之风姿,武林中任何一种轻功身法也难望其项背,其就仿佛是一个游览风景的雅士,在面对那些巡逻弟子时,也不像是在刻意的躲藏,只是那么恰好的出现在对方的视线死角。
同样恰巧的是,他的身后一直跟着一个人,跟着一个也是那么恰好的出现在其无法捕捉到的方位,但目光却一直在盯着他一举一动的人。
“外表年纪看上去六十出头,真实年龄怕是要八、九十岁了。”
方云华以精神力完全抹去了自己可能外在泄露的气息,在没有真正引动杀机前,即使强如夜帝,也绝不可能发现自己。
即便在方云华的观察中,夜帝的精神力数值也是高的离奇,不过在没有修行牢李总结的精神力体系之前,这么庞大的精神力对方能通过本能调动三成到五成,就算是很有天赋了。
更不用讲将其用作代替视觉听觉来捕捉四周动向的探查手段。
于是这一老一少就开始在华山游逛了一圈。
“这座用以会议商讨的大殿,几十年没修了吧。”
听到夜帝的调侃,方云华暗自点头,这华山派很多建筑他都是准备翻修的,不过之前那些长老都说要保留祖辈留下来的特色,因此主建筑群这一块相比几十年前的变化真不多。
而在夜帝来到门派总殿时,目光却被那柄冰蓝色的巨剑吸引住了。
“之前.....不!绝对没有过这东西,好充沛的剑意!”
夜帝怔怔的看着那高达十几米的巨剑冰雕,在将手掌贴到其上后,他的眉头不由皱得更紧了一些。
“这是由能释放寒气的内劲所塑?但这......就算是那小子也没有这么浑厚的功力!”
夜帝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随后是越看越摇头。
他无法理解。
以其见识阅历之高,世上就没有让他看不太懂的武学难题。
而今他可以确认的是,能冻结出这柄巨剑使其在酷夏之季,都没有融化出一滴冰水的存在,是其此生都未曾一见的强者。
“华山派里还有着某个老怪物?”
自言自语的夜帝很快推翻了这个猜测,他是知晓华山派曾经被石观音给祸害过一圈,这种牵扯到世家门派间的血恨,就算是他那位爱管闲事的女婿,都不好插手。
况且在知晓消息后,华山派已经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了。
他还记得自己跟铁中棠聊过,称这华山派下一代若不出现一位天之骄子,怕是苟延残喘个几十年就会彻底掉出七大剑派的行列。
可如今看来,貌似已经不止是天之骄子了。
“不应该啊......他才二十几岁.......”
夜帝越想越是头疼。
也是此刻起,他目光猛然望向一个方向,他隐隐察觉到了一种无法言明被窥视的感觉,只是这又像是一闪即逝的错觉。
“那边......好像是华山派用来闭关的地方。”
“皇甫师伯的精神力还是太有锋芒了。”
显然露出这种马脚的不会是跟踪经验极其丰富的方云华,实际上如今华山派的几个重要之地一直都在皇甫高其精神力的笼罩中。
对于一个看不见、听不到、说不了话的人来说,精神力无疑是皇甫高感受这个世界最有力的手段。
因此在其发觉突然出现夜帝这样一个陌生且强大的存在后,立马就进入了应激状态,他差点就以自己研究出的一种对敌手段,直接积攒精神力强行轰过去了。
这还是在方云华的安抚下,才让其止住了蓄势。
不过这种切实存在的敌意,也确实惊扰了本身精神力不俗,虽无法将其百分百利用起来,但也化作一种本能预警的夜帝。
“被发现了吗?”
夜帝负手而立,目光静静的望向那个位置。
一息......两息.....三息......直至等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发觉一支巡逻小队都来这里转了一圈,才放弃了等待。
方云华在其身后不远处打着哈欠,默默看着这老小子不停地发散思维,就在对方抬起头遥望向某处后,本来刚要抬脚前往下一处,却又停了下来。
“之前有那两个字吗?”
他望向东峰所在的方向,于月光的照映下,那‘论剑’二字好似被浸染上了冷白色,甚至距离如此遥远,都让夜帝感觉到一股极具锋芒的剑气从那笔画的勾勒中散发出来。
“好字!好剑!”
其不由一声感慨,若非方云华为其遮掩,这寂静的夜晚恐怕会乱作一团。
“老小子,真不省心,不知道自己是偷跑上来的吗?”
方云华看到又呆住的夜帝,不由觉得有些跟腻了。
还好这次对方没在原地怔多久,看其打算稍后亲自登上论剑峰看一看。
而注意到对方下一站要前往的位置,他不由皱起了眉头。
因为夜帝走去的方向是华山派的藏书阁,也就是存放秘籍之地。
在方云华的补充下,这藏书阁的含金量可是有着极大的提升,特别是其中一些秘籍是真的不能对外示人,但眼前这老小子却是一脸期待的模样。
看其行为作态,明显不是第一次跑到别人门派存放秘籍的地方闲逛了。
想来对方能教出楚留香这个小手不太干净的盗帅,怕是其本身也很有问题!
而就在夜帝的一只手将要推开藏书阁大门时,他整个人却被钉在了原地。
“抱歉,里面禁止进入。”
在这半夜三更之时,于耳畔清晰响起的声音,让本来神态自若的夜帝,其表情都不由彻底僵硬住,当然他的身体也陷入僵硬,因为如此近距离的情况下,他可无法强行突破方云华专门对其一个人施以的强力威压。
就当他额头渗出一滴滴冷汗时,那作用于他全身让其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力量突然撤去。
夜帝第一时间转过身看向对方!
一般人经历这种情况,眼底的慌乱是藏不住的,但夜帝却很镇定,绝非强行压下的冷静,那深邃的眸子让方云华都看不出有什么情绪。
“你一直跟着我?”
虽是疑问句,但其语气却异常肯定。
“是,看样你来这藏书阁才是一次真实验证,是你刚才失声感叹好剑、好字后,发现了一些不对劲吗?”
“还有两点!”
“哦?”
“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它救过我无数次。”
“皇甫师伯对于不速之客的反应还是过于激动了,但也能理解,他对华山派的热爱真的是高于一切。”
“刚刚我察觉到的那个人是皇甫高?”
方云华微笑。
他什么也没说,但偏偏夜帝就好像明白了对方要讲什么一样。
因为如果是方云华的话,他根本就没有预警的机会。
“那第二点呢?”
“我一路走来实在是太顺利了,我了解小楚的本事,他顾忌我们这些老人家的颜面,却也不得不尽量用我们能懂的方式来提醒我们。
说明他太清楚,比起我们的面子,这里的危险程度远高于一切。”
“那你想好自己贸然闯入华山派的后果了吗?”
“选个合适的地方吧。”
“你还想和我打一场?”
方云华对夜帝的勇气表示肯定,毕竟被其威压临身后,对方应该就察觉到了和自己的差距才对。
“你应该知道我是谁,那你不想见一见老夫的功夫?”
明明自己是处于绝对下风的那个人,可是夜帝却展现出让方云华都不由侧目的意气风发。
“跟我来吧。”
方云华脚步一踏,身影凌空而起,可其身形却未有丝毫下坠,仿佛驾驭一股清风飘扬远去!
这一手显然已经超出世人对轻功的认知。
而这大概也是方云华在战胜吴明之后,所得到的一个最具含金量的收获。
即便比起运用四照神功的对方,在凌空虚渡这方面的消耗要达到近乎十倍,且其飞起来的速度也不算快,毕竟之前吴明都能被方云华的剑气给直接轰到山壁上。
但问题在于,这一手凌空虚渡逼格实在够高。
就连刚刚被抓个现行都没彻底表情崩坏的夜帝,都有些呆愣在现场。
直至方云华的声音又清晰的出现在其耳畔。
“跟上。”
这一次夜帝从这两字中已然听出了一丝淡淡的不耐烦,他连忙压下眼底的震惊,虽其展露出极佳的轻身功夫,可他自问还是输了。
华山之巅,夜如墨染。
月光隐去,似化作被云层压碎的银屑,再零星洒在断崖边的古松上,松针垂落,如垂死之人的指节。
风不呼啸,是贴着石阶爬行的冷气,卷着几片枯叶,在演武场中央的青石板上,画出无人能解的符。
夜帝立于场心,黑袍无风自动,发如银丝,须如寒霜。
他感受到了。
与方云华相对而立,他才真正感受到直面对方时所要承受的压力有多么沉重。
“那柄剑是你留下的?”
方云华点头。
“那论剑二字也是你刻印的?”
方云华继续点头。
“我不懂。”夜帝没有再自称老夫,以其潇洒恣意的行事风格,更不在意什么辈分问题,况且对于江湖人来说,从古至今都是实力为尊。
“我理解你为什么不懂,但天才很难向庸才解释。”
夜帝笑了。
大概他活了八九十年,这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庸。
可偏偏从进入这华山派之后,其所见所闻所感,又不得不承认想不通的自己,确实够庸。
他没有试图去解惑。
他双手本负于身后,此刻却掌心朝天!
那是其绝学·霸绝人间的起手式!
其缓慢的动作,更是一种宣告!
随即他右掌推出,不带风,不震地,只是掌心一沉!
仿佛整座华山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掌上。
石阶裂了三寸,青苔翻起,如被巨锤碾碎的骨。
而方云华还是站在原地,他未退也未挡,只是将左手,轻轻搭在了凌霄剑的剑鞘上。
夜帝的掌力撞上那剑鞘散发的气机,如浪撞礁,无声溃散。
他掌心的热,也瞬间冷了。
而他的攻势却未停歇,其左掌翻转,掌风如潮,自下而上,连环七击!
每一掌,都击向人体七处死穴,掌力如铁锤,掌意如天罚。
“大旗风云掌?”
方云华挑了挑眉,他的身形依旧如这演武场一角的松柏般挺直。
而其右脚又向前轻移半寸。
夜帝的大旗风云掌却击空了。
七掌,七次落点,全被那半寸的移步,引向虚空。
夜帝的掌风撞上那角落的一棵古松,松枝断了数根,却无一伤及方云华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