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勃哈尔时常会觉得,自己的雇主有些过于相信别人了。
她和自己过去所见过的人类有些不同,透露着一些没有被社会所毒打的美。
以至于有些天真,能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就相信、邀请自己加入【银色勋章】,又能在今天从一丁点只言片语中逐渐相信眼前这个牧师的推测,对【战争手斧】这支雇佣兵产生质疑。
这让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离家冒险的时候——
作为一个半身人,他总是看起来年轻,时常会让人忽略他是有一个叛逆女儿的好父亲。
谁年轻时没想过在这片大陆上留下自己的足迹呢?
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热情。
然后历经几轮欺骗,譬如像今天一样在该死的黑礁港误信了所谓的‘朋友’、登上了黑船,最后在帮派水手的鞭挞下逃进无尽之海,冒险中好不容易才凭借几分幸运逃出生天、活着回家……
这么看来,自此放下心中的好奇心回归家庭,其实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作为一个退休的冒险者而言,经历了坎坷与磨难后,如今最想守候的也无非是家人的笑容而已。
所以他最终压抑了‘轻足好动’的本心。
哪怕女儿总是嘟起嘴唇,嚷嚷着别人家的爸爸总是出入荒原、是维护下囚之路平稳安定的大英雄。
他也总是拒绝托托爷爷的请求,拒绝为狂野乡工作。
小孩子不懂这个世界的危险,他这个大人还不懂吗?
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陪陪妻女,比出入荒原九死一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哈拉哈尔的妈妈不就是在荒原里遭受了意外吗?
他尊敬那些愿意为别人去牺牲的同胞,可要是自己牺牲了,那可爱的女儿和老婆谁来照顾呢?
甚至今天,如果不是因为源质需要重新派遣人员采集,家族的人手实在不够,自己都不会接受帮唐奇送信的任务——
可人家是拯救了整个荒原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他把小羊送到了无风峡谷、自己安稳的小家早就支离破碎了。
于情于理,他都要踏上这条去龙金城送信的道路。
原本以为送完信就可以结束了,谁能想到当天就被眼前的‘雇主’拉去为唐奇送信。
那他还能怎么样呢?轻足半身人总是习惯性放弃,但教养却告诉他不能在恩人的面前放弃,只能一条路走到头。
甚至路过狂野乡的时候,都为了赶路而没能久留几天。
他可爱女儿的新生欢迎会自己都没能参加呢。
好不容易在哨站碰上了唐奇,终于可以返乡回家,这几天就连做梦都是推开家门大喊“爸爸回来啦”然后抱起孩子转圈圈的画面……
最后却告诉他南方长城攻破,下囚之路流民、强盗横行,要等到下一轮领主联军经过再同时北上?
那要等到多久去?几天、几周、几个月?
他想回家、他想回家、他想回家!
“这么看起来的确是有些问题的。”
哈勃哈尔轻咳两声,尽可能掩饰自己内心的冲动、实则是撺掇温迪答应亚瑟的邀请——温迪就像是年轻时候的自己,只要听到一丁点阴谋都会忍不住去追究。
自己年轻的时候就碰到过一家农户的女儿失踪事件,就在他满心笃定一定是隔壁强盗绑架良家妇女之际,却发现只是女儿跟自己的心上人私奔了。
在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阴谋?绝大多数情况都是家长里短的琐碎而已。
所以哪怕亚瑟说地信誓旦旦、有理有据,他也始终认为这不过是南方长城告破之后,流民与强盗种种因素催发的巧合而已。
但这并不妨碍他撺掇温迪。
毕竟虽然目标有所不同,但他与亚瑟的过程总归是一致的——
尽早解决掉周边匪患。
方便他早点回家而已。
“不论有没有问题,尝试去调查总是一件好事。我们总不能真的在麦穗镇等很久……”
哈勃哈尔看向温迪,对方的眼眸中分明藏匿着好奇心。
只是目前还被责任所束缚着:
“但是安比……”
“安比不是小孩子——不对,安比是小孩子,但也是能帮上忙的小孩子!”
小姑娘捏紧拳头胡乱挥了挥,似乎是想要证明自己一样,
“安比的鼻子很灵的,爪子也很锋利!之前还帮哥哥屠过龙呢、那么大的一条红龙!”
“屠龙!?你也在!?”温迪不是不相信,而是羡慕地擦了擦口水。
“当然!”安比叉腰仰头哼哼道。
哥哥不想让她踏入战场,可没说不让她冒险。
当然,比起冒险这件事本身,她还是更想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只能缩在别人背后、需要被人照顾的小孩子。
哈勃哈尔帮腔道:“是的,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当初屠龙的那支队伍里就有这位小姑娘,哈拉哈尔和我叙述过。”
这几乎成为压垮温迪责任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不正是她踏上冒险之初所憧憬的传奇史诗吗?
说不定就能从这件小事窥探到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成为逆转战局的英雄,就像是吟游诗人们传颂的那些诗歌一样……
想到这里,温迪忍不住又幻想了,短暂的犹豫后看向亚瑟:
“好吧——但我先说好,帮助你清剿强盗的优先级要排在护送安比之后。所以在面对危险时如果有选择的话,我一定会优先带着她离开而不是帮助你。”
“换作是我也一样会这么做的。”
亚瑟与她一拍即合,握手示意之后连忙指向地图,
“那我们尽快在这几个标注范围区间进行逐一排查,尽早锁定【战争手斧】的窝点……”
“等等,这些地方你难道没去过吗?”
哈勃哈尔迟疑问,
“我看你对之前发生过的劫掠地点标注的这么详细,甚至还因此圈定了他们大致的活动范围,还为你至少排查了几处窝点。”
“当然不,我一个人做不到这种程度。你们所看到的标注实际上是是过去几只冒险者团队的自发行为——
“他们有的是为了悬赏金、有的是想要维系道路的和平,以至于主动承担了护送流民、商队的任务,并经由自己的经历与过去发生劫掠的地点作出的判断。
“否则偌大的下囚之路,只靠我一个人是没办法锁定他们的动向的。”
“那你怎么不去加入他们?”温迪问。
亚瑟叹了口气:
“我们最初曾一起共事过,并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经常互换情报。“
可我们的动向似乎也被那些劫匪所留意,以至于每次深入下囚之路之外的荒野、冲入窝点之时,要么只能抓到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要么干脆扑之一空。
“甚至有一队冒险者还遭遇了伏击,命丧当场。
“受到挫败之后,他们逐渐感到无力、最终还是妥协地留在麦穗镇中选择暂时休憩……”
“听起来像是他们把握到了你们的动向?”
这很不正常,甚至不正常到让哈勃感到熟悉,
“你们平常会在哪里商讨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