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亚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于这个世界的认知,存在着一定偏差。
还记得离开圣城之初,大主教曾悉心告诉他这趟旅程的用意——
即使瓦伦涅的光辉庇护着整个大陆的安眠,也并不意味着每个人都能够得到安歇与平静。
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历史原因,他们所敬爱的慈父不可避免地陷入间断的沉睡。
那么在祂闭上双眼,享受安歇的时候,守护大陆睡梦的职责便理应由他们这些信徒接手。
可只在圣城的大教堂中祷告,永远无法完成慈父的旨意。
因此每一个被暮光所眷顾的牧师都会在合适的时机,离开那所教养他们的神殿,前往这片大陆的每个角落,尽可能帮助人们遗忘恐惧、在平静中睡去。
“所以你的任务很简单——为每一个信徒带去主的白噪音,然后掐灭那些不安分的噪音。”
他曾经真的以为这件事很简单的。
可这不是传教,不是在人们的耳边念诵着圣经,适当地展现‘神迹’——诸如【治愈真言】这类神明赐福的小把戏,就能够掐灭那些噪音的。
他逐渐发现有些噪音的源头是复杂的。
也许他们并不想扰乱他人的睡梦,只是当命运的抉择摆在眼前时不得不这么做。
就像那片晨暮森林所掩盖的鲜血。
也许他们并不需要有人来掐灭噪音,因为那噪音存在本身便是他们唯一的寄托。
就像那个将吸血鬼衍体藏在地下室的父亲。
也许他们想要掐灭噪音,却不愿意付诸行动——
不是他们不想,而是他们恐惧这会为他们带来永久的长眠。
就像眼前那个夺门而出的雇佣兵。
他只是个喜欢说大话的普通人,自己又能苛责他什么呢?
安歇不是死亡。
是让人们获得一觉醒来,去面对明天的勇气。
所以亚瑟不会强求任何一个人陪同自己掐灭噪音。
哪怕它已经影响到了这片地区每个人的生活——
“这是我自己应该去解决的事情。”
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自从离开晨暮森林之后,他再也不是那个扬言一切噪音都应该掐灭的愣头青。
他又经历了许多事情。
多到如果大主教站在自己的面前,大概会欣慰地拿两根手指点点自己的肩膀说“你成熟了”吧?
或许……
这便是神殿要求每一个新晋的牧师离开圣城,周游大陆的意义?
“再等等别人吧。”亚瑟叹了口气,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教会并不禁酒,因为酒精能麻痹人们的神经,在某种程度上是辅助入睡的良药。
只是手中这杯本该清爽的白麦酒,随着他驻扎在麦穗镇的时间似乎在不断沉淀,以至于再度淌入喉咙时都有些苦涩。
“吨吨吨!老板,再来一杯——”
“请问你是去过晨暮森林吗?”
亚瑟听到一个不算陌生的声音,轻悄中带着些试探的意味,很年轻、这可不是什么噪音,
“安比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呀?”
回过头去,只看到一个戴着兜帽的小姑娘拽了拽自己的臂甲,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全副武装的战士。
“你说晨暮森林?我的确去过那个地方……”
甚至有可能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个地方,这片森林甚至可以说重塑了自己的观念、改变了自己的人生。
“那你是不是和哥哥一起冒险过呀?就是唐奇哥哥。”安比眨了眨眼,懵懂问道。
实话讲,在晨暮森林时自己的任务是和师傅对练,因而被留在了龟背上。
但是等到唐奇哥哥从迷雾中走回来时,她倒是见过几个与他一同冒险的面孔,才有了前来搭话的契机。
“唐奇·温伯格?当然,但你怎么……”
亚瑟有些诧异,可等到安比悄悄揭开兜帽的一角,露出那双雪白毛绒的耳朵,他当即反应过来——
虽然不算熟悉,但他当然知道这是跟在唐奇身边的小姑娘。
比起旧识重逢,更有希望的火焰在胸膛冉冉升起:
“所以唐奇也在这座城镇里?”
他可是见过唐奇的本事,更别说他所带领的冒险小队——施法有素的狗头人、力大无穷的圣武士,再加上他那活泛又能说会道的嘴皮。
哦对,还有他带着的那批兽人军团。
想要逮捕与强盗为伍的佣兵团,还有比他们更合适的人选吗?
但安比的回答像是在烈火上浇了一盆冷水:
“哥哥正在前往南方长城的路上。”
“他竟然放心留你一个人——哦不对,两个人在这里?”
“实际上我们是要回家的。”
一想到哥哥强行让自己睡觉,拜托温迪姐姐帮忙带走她这件事安比就想叹气,但事已至此她也不能任性下去,当然是选择按照哥哥安排好的方式回家,
“安比刚才听到有一个牧师使用【死者交谈】找到了真相,是不是你呀?”
“是的。”
实际上,至少在亚瑟的认知中,真正被慈父赐福的牧师数量极其稀少。
算上他在内,似乎也只有一百余位——
神殿的牧师与圣武士的名额都是固定的。
只有上一任神职人员宣布卸职,或被迫卸职,他们这些自小在神殿长大的孩子才有可能通过选拔顶上空缺。
所以才会说直到‘合适的时机’时,他们才会作为牧师周游大陆。
只不过安比并不清楚圣城的制度。
实际上,如果不是亚瑟的反应太大,她也不会往‘牧师就是曾经见过的亚瑟’这方面去思考:
“那您是不是很了解那些强盗?安比是说,有研究过他们的动向?”
这才是她真正想要搭话的原因。
如果是唐奇哥哥的话,大概会根据强盗的出没地点大致判断窝点,然后实行规避或者其他决策吧?
“当然,实际上我便是从北方一路南下而来,不说对下囚之路十分了解,至少也知道哪里更容易撞到麻烦,哪里是捷径或没人走的险路……”
“那您可以在地图上标注哪里比较危险吗,安比想要早点回家,可是因为南方长城的原因、这条道路变得越来越混乱了。”
算下来距离离开哨站也过去了半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记不清路上碰到了多少流民与强盗——大多是从更南方迁徙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