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驱使着安比还要起身,蒙卡的手斧却已然扫荡而来。她感到自己的毛发倒竖,正想要跃起身来向蒙卡扑去。
可丧失的痛感无法告诉她是哪块骨骼干扰着行动,无论如何也无法蹬地起身。
于是连忙伏倒在地,借助手臂的力量逃窜、试图钻入身后的灌木丛里。
蒙卡气喘吁吁,手斧抡作一个圆盘扫向灌木,却发现后面空无一物。咬咬牙、没想着再去寻找那只狼崽,而是回过头去看向与佣兵们僵持的温迪。
有一位骑士的英魂助力、又有坚实的板甲庇护,她只需要在围攻下护好自己的关节便能防范多方袭来的攻势,可在包围之势下却很难突破重围。
蒙卡心想如果佣兵团里存在一个能够抡动战锤的佣兵,他们大概也不会被一个人纠缠这么久的时间。
钝器永远是破甲的最好武具,随便来一个矮人都能够敲碎那个战士的膝盖——可惜绝大多数佣兵抡起两下重锤就要呼呼喘气。
他承认自己有些失策了,领主联盟派遣来的精英超乎了自己的想象。
“但就算你们的队伍再怎么诡异,也他妈只有三个人,老子三十个人还没法磨死你们!?”
他抡动臂腕上的手斧,铁索在碗口摩擦出星火,奔行之际斧刃跨越了二十米的距离,猛然轰击在骑士英魂的头盔之上,将他的铁盔砸飞到人群之外、落地时如莹粉般散在了风里。
失去头颅的英魂躯体开始摇摇晃晃,一个游荡者攀附在他的肩铠,两把匕首戳入他中空的甲胄里,直至将他英魂的板甲戳出两个窟窿——那意味着他的魂魄摇摇欲坠。
一只狼崽藏到树林里生死未卜,那个半身人的法术位用不了多久就会消耗一空……
解决他们,只是时间的问题。
蒙卡真的是这么想的。
甚至直到他冲入佣兵的包围圈中,挥动手斧凿击在温迪盾牌的一瞬间,他都是这么想的。
直至盾牌与斧刃交接的缝隙间,透来一抹橘红的夕阳。
它宛如一条通向太阳的天路,一半的日光被远方的地平线笼罩,另一半还照耀着云朵,将那雪白的云团烧的比烈火更旺盛。
蒙卡知道,这是白天与黑夜的交界。
却不知道为何,那交界的地平线上,为何会伸出一只橘红的手掌。
是夕阳的余晖交相辉映,交织出了一只宽大而圆润的大手,逐渐伸向了他的眼眸。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幻想中的父亲。
毕竟他的生父可称不上什么好东西。
那家伙只会笑嘻嘻地将自己的母亲推到下水道拉客,然后将赚来的钱都挥霍到黑礁港的赌场里、等到把钱输光之后再重复一遍畜生的行径。
但是他的确幻想过也许会有那么一个父亲,能够在每个正要入睡的夜晚悄悄打开卧室的房门,惊扰他恐慌的噩梦。
走近床铺的目的不是为了拿走枕头下的铜币,而是掐灭微明的烛火、轻抚他的眉毛,再说上一句“晚安我的儿子”。
那样的话,他大概率会睡个美梦吧?
但那不是自己的过去——
正因这个梦境太过美好,反而让蒙卡意识到了端倪。
他猛然撑张着眼皮,强撑着不让那幻想中的美梦压过自己的意志,布满血丝的双眼酸涩难耐,但用手斧在大腿上划一道伤口便能用疼痛缓解困顿。
可再度放眼四周时,却发现除了自己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能够保持清醒。
那些佣兵如今已经倒在地上昏头大睡过去,嘴角洋溢的笑容仿佛寓意着他们梦到了一个不错的童年——
这对于佣兵来说其实有些奢侈,毕竟拥有美好童年的人很少愿意在刀口上舔血。
但他们或许需要这样一个虚假的美梦来安慰自己。
谁又会讨厌做美梦呢?
只有蒙卡自己。
他迟疑地看向在迷离之际早已后撤、与同伴聚集的温迪,转而发现那只狼崽也趴在她的身边——哪怕对自己来说只是一时间的晃神,可从现实来看自己可能花了很久的时间才清醒。
以至于他们的身旁甚至还多出来了一个人。
他同样身披重甲,手上散发着橘红的光辉,像是从天际线上借来了一缕夕阳。
余晖笼罩在安比的皮肤上,小姑娘正流着眼泪不让自己痛呼出声——肋骨与腿骨似乎都有断裂的迹象,但好在亚瑟的【疗伤术】正修复着裂骨,让她在疼痛之余感到还有些痒。
哈勃哈尔眼看蒙卡划开自己的大腿保持清醒,连忙看向亚瑟:
“有人醒了!”
“看来现实已经惨痛到让他对美梦都抱有了抵触。”亚瑟点点头。
“我是在问你解决办法,谁让你感慨这个世界的艰辛困苦了?”
温迪已然碰撞着脚后跟,手中的长剑砰然涌现火焰、要举盾冲至蒙卡的身前:“现在只有他一个人,应付得来!”
蒙卡下意识向后退却两步,却转而意识到有对方的靴子在,自己根本无路可逃。
踢了踢身旁的佣兵,却发现他们像是历经宿醉才昏睡不醒,这绝不是简单的【睡眠术】能够做到的。
干脆心一横,扣动义肢的卡扣将它整个卸下来、扔在了地上:
“去你妈的,老子投降!”
反倒是温迪眨了眨眼,急刹住脚步才没能将燃火的长剑挥出去:“为什么?”
“这他妈还用问吗?”
蒙卡眼角一抽,来回打量着面前的对手——
左手一把焰舌、右手魔法盾牌、穿着速度之靴、板甲能召唤骑士、甚至就连看似平平无奇的披风都能释放一次【任意门】……
这沙滩的女儿到底是他妈什么人?
一身装备比他们一整个佣兵团的命加起来都贵,当佣兵十年赚的钱都未必能买得起这么多件极珍稀道具!
打你妈啊?
“你他娘有钱算你厉害!老子他妈的根本就不是在跟冒险者打,犯不着跟一个宝库较劲!”
温迪眉头一皱,只觉得眼前的佣兵在侮辱自己的冒险精神:
“认输就认输,别找那么多借口!
“如果不是离开龙金城之后帮助农场的黛西太太耕种麦田,我就没办法获得【焰舌】这把家传的宝剑!
“如果不是南下的路上深入一座深邃的洞窟,我就不可能获得这面魔法的盾牌!
“如果不是追上了一伙偷棉花糖的盗贼,我就不可能获得这双【速度之靴】!
“如果不是护送了一位年迈的施法者前往狂野乡,我就不可能获得这件【郎中披风】!
“如果不是因为我的正直感动了路过的骑士,我就不可能获得这身【骑士扈从板甲】!
“我告诉你,我可以【银盾】家族的荣誉起誓,身上的这些奇物都是通过自己的拼搏,辛辛苦苦地冒险收获而来的——和财富与家世没有半个铜币的关系!”
……
“阿嚏!”
龙金城中,正在紧盯骑兵队操练,以防他们在休憩期间扰乱军纪的奥利安·银盾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奇怪,明明已经快要到夏天,怎么反倒有点染上风寒的迹象?”
身旁的管家琢磨片刻说:“也许是您盗取深井地下城中,本应该留给冒险者藏品的这件事被领主大人发现了?”
“可不能乱说话,霍华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