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洲的夜晚实在冷清,大多数平民都涌向了西南两侧,以至于行进在错综复杂的街巷时,只能依稀听到卫兵们巡逻时铁靴的踢踏声。
如果从高空俯瞰,大概能发现城市的呈现一半明亮、一半漆黑的布局。
漆黑的部分只有卫兵手中零星的火光闪烁光明,而他们往往会在夜色与静谧中格外的警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动他们紧绷的神经。
更别说面前的一伙人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愿,卫兵们面面相觑、呼唤一声:
“前面的,什么人?”
“是老子!”
火光所触及不到的黑暗中,乌哈闷声回应道,
“罗威,老子问你点事。”
每一位巡逻队的队长,都是经由乌哈亲自选拔而来的,称得上是一个小头目,罗威算是他最信任的一个亲信,当年毕竟也是和蒙卡混迹在一个佣兵团的兄弟。
罗威是个聪明人,意识到乌哈深夜寻找自己是因为某些秘密,这种话不宜让手下人听见,便示意他们继续巡逻,自己走到乌哈的身边。
火光随着他的脚步蔓延,他这才看到乌哈的身后还站着几个人,有没见过的生面孔、也有蜕皮这种无人不知的灵能大师。
但老大不是跟这位大师素来不对付吗?
今天又怎么会混迹到一起?
两个死对头走到一起,他本能地感觉出现了什么麻烦,于是凑近后连忙说:
“老大,什么事?”
“那天晚上我把尸体都交给你们处理了。当时你们埋到什么地方去了?”
罗威听得出来,老大一改往日的语气,显得过于严肃了——这是应该的,毕竟事关他的政治前途。
他回答的小心:“当时我跟你说过的,姑娘们的‘妈妈’没想着给她们好好安葬,只想着能拿到多少钱。我们干脆就扔到黄金山脊的山脚,让那里的守墓人随便找个坑埋掉了。”
“你们看着他亲自埋下去的?”
“当然。”罗威肯定道,“你交代的,我怎么可能忘掉?一共六个姑娘,连带着她们被砍断的手脚都扔进去了、一个没差。”
“可我们才刚刚从那里回来,挖了她们的坟墓,却连一具尸体都没有看见!”乌哈嗡声回答。
“什么!?”
罗威瞪大双眼,正想要辩驳什么。
一旁的蜕皮却先声开口:“他没有撒谎,我看到了那个画面——那些尸体的确被埋进了一个大坑里,就是那个守墓人指向的墓坑。”
“那他妈真是奇了怪了!你说那个守墓人没撒谎、现在罗威也没有撒谎,我们都他妈没撒谎,那群死人还能长个翅膀从土地钻出来飞走吗?”
“那只能说明,就连她们的死亡也只是一种假象。”
唐奇终于开口,
“大概是不希望有人试图使用【死者交谈】,复现当初发生的事情,于是所刻意设计的一场骗局——
“对方知道你一定会选择偷偷送走你的兄弟,所以只需要在女郎们的身上做手脚,你们就能被彻头彻尾地蒙在鼓里。”
还记得不久之前,他们决定出发从死者的嘴里套出些有用的情报,可临到墓地时却掘开了一个空坟。
别说是什么女郎、断肢,就连一丁点干涸的血迹都找不到,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挖掘过的深坑,可偏偏守墓人的思想显示他当晚就把尸体埋在这个坑里。
如今又找来目睹现场的卫兵罗威,得到的又是如出一辙的结论,那唐奇只能这么推测。
乌哈猛地锤击墙壁,大骂道:“到底是谁他妈在耍我们!?”
事到如今,就连唐奇也捕捉不到半点线索——
他们明明知道有人冒充蜕皮。
明明知道有人设计陷害佣兵。
可对方完美到如同变形怪一般的扮演,又让他们无从寻找阴谋的根源。
就像是一副多米诺骨牌。看似是前一枚骨牌推倒了后一枚骨牌,可一切的源头是某个人轻轻推动了第一枚骨牌,之后的一切便顺应着他的期待而不断上演。
“能够完美的扮演蜕皮,又能利用你和蒙卡之间的友谊……这个人应该相当了解你们才对。”
“老子可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些事!”乌哈嚷嚷道。
“了解我们……”蜕皮在思考自己的身边是否有这样一个人选。
可就在他短暂的迟疑之中,众人的耳边忽然响彻起一声声沉闷的钟声。
“咚——”
那钟声正位于城市中心的金字塔内,却像是敲响了众人心中的警铃。
在这静谧的夜色下,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动静,都足以让人提心吊胆。
唐奇与众人对视一眼,连忙走出逼仄的街道,站在一处空旷的广场上目视东、北两侧城墙,却见到如同黄沙所堆砌的城墙上,一座座方形的塔楼上空冉冉升起明亮的火光,焚烧的黑烟很快便融入了夜色。
“那意味着什么?”唐奇问。
“意味着那群该死的绿皮耐不住性子了!”
乌哈从自己的腰包中拿出一颗传讯石,大吼道,
“敌袭、敌袭!”
没人能够想到,自坎徳利安率领援军突破兽人围剿、运送食粮以来,安分了半个月的兽人们会选择在这个时候攻城,毫无征兆地打断了他们原有的计划。
但无论如何,眼下都已经失去了思考的时间。
一切阴谋、隐情、真相在真正的战争面前都要往后排队。
唐奇短暂的记下今夜经过,目送乌哈与蜕皮各自远去的同时,匆匆回到黄蛇巷中:
“所有人,穿好你们的裤子、拿好你们的武器,然后去往城墙的方向、听从指挥官的指挥!”
这种紧要关头,他是绝不可能承担起什么指挥要务的——无论是坎徳利安,甚至是乌哈都远比他这个只在小说里看见过战争的人更具指挥经验。
比起继续领导四千人的联军,他还是顾及好手底下人数更少的兽人部落轻松、实在。
于是他安排了一支近百人的地精小队,保护好部落中的老幼妇孺、看守好那些还没有皈依异教的奴隶们。
这让手下的兽人最后形成了一支500余人的小型部队,兽人与地精呈现三比一的比例。在这以万人计数的战场上恐怕难以发挥在平原上的优势。
但在战争之中自保应该不是什么问题,假如风沙洲发生意外,应该还能保证突围才对:
“不该想这么晦气的事情。”
他拍了拍脑袋,发现自己的大脑也在随着情势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