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矿工的脸上看不出喜悦,但也看不出痛苦。
只是稀松平常地说着这样一句话,像是在诉说自我的感受、又像是在用期盼去麻痹现实。
歌雅分不清楚哪个才是真实的情绪。
对方看起来如此复杂,大概只是因为自己将‘怜悯’居高临下地投射在了对方的身上。
“更何况,不是谁都有资格成为一名矿工的。”
老矿工拿烟斗指向远处的一个背负皮包,四处奔波的提夫林少年,火红的皮肤印证着他炼狱的血统,也让他适应了炙热的高温,
“大部分人还是要依靠其他工作谋生,比如说送信?咳咳、但总比把性命挂在腰带上的生活更惬意不是吗?”
“歌雅·月溪!”
他们都听到了那个送信少年的呼唤,而对方正根据手中信件的邮戳上面所漂浮的一个箭头而寻找着收信者。
他跑到了歌雅的面前,匆匆将一封沉甸甸的文件交给她。
歌雅看清了邮戳,是一座被月光藤所围绕的古堡,隐约弥漫着一股清淡的花香、在这座燥热与硫磺的聚居地里显得格格不入。
是唐奇的姐姐,叶奈·温伯格的信件。
自从离开弥留城,前往至火舌苔原之后,自己与唐奇的联系——准确的说是单方面对遗忘石碑的关注,便需要交给叶奈来维系。
在乌拉桑导师毫不知情的前提下,她将能代表自己身份的徽章交给了叶奈,使得她能绕过构装守卫的看守抄录日志,然后送到自己手中一份、再送到吟游诗人的【社团】手中一份。
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文稿,显然是唐奇这段时间的冒险经历。
想到这里,她感到自己的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因为吸入鼻腔的粉尘而咳嗽不止。
毕竟徘徊在边境的这段时间里,她的日常生活便是跟着范思哲老爷跑东跑西,统筹军队也好、视察书士会研究、体察民情也好……
总之是跟着他撰写一系列文章,以便突出仲裁官大人的个人功绩。
这很无聊,尤其是在见证了边境人民的现状之后,甚至有些让人反胃。
但为了自己的工作、前途,她不得不这么做。
在这一滩烂泥似的生活里,唐奇的冒险日志简直就像是夏日里的蜜莓雪葩,清凉、甜腻、解乏,几乎成了她无聊工作的所有慰藉。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回到住处打开信封,可眼前却忽然伸出来一只粗糙的小手:
“3个铜币!”
瞧着少年那枯槁的面容,脸颊都要凹陷出鲜明的骨骼,歌雅有些恻隐地取出一枚金币放在他的手上——
为范思哲老爷工作有一个鲜明的好处,就是他不会吝啬薪酬。一篇稿件就是她作为助教一个月的工资。
所以歌雅觉得自己富得流油,也愿意乐善好施。
不然手中这份压榨平民得来的‘血汗钱’,拿在手里实在有些胆颤心惊。
“咳咳。”
身后的老矿工忽然提醒道,
“别把这当做你们文明的索托马。大庭广众下,给一个羸弱的孩子一笔巨款——你是想让他死在哪条不知名的街巷里吗?”
歌雅恍然回过神来、环顾四周,才看到角落里、棚顶下、拐角中,一双又一双灼灼的目光紧盯着自己紧握的右手,让她掌心的金币陡然发烫。
她连忙打消了恻隐之心,刻意将三枚铜币亮在手中、交给少年:“谢谢你。”
少年有些遗憾地将三枚铜币握在手中。
毕竟这和一枚金币相比,真的相差很多。
他看了看歌雅、又看了看老矿工,什么都没说,继续根据信件去寻找下一个收件人。
歌雅则回过头来看向老矿工:
“要不你把两枚金币还给我吧?”
老矿工却将它们放进兜里:“不、我才不!咳咳——放心,我会在危险来临之前把它们都花出去。”
毕竟是个成年人,甚至还会喷火——龙裔天生的吐息总能帮助他们应对各种危险。
总比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诗人要强。
歌雅见状也不再说什么,连忙怀揣着期盼回到垃圾堆正中的一座黑色高塔之上。
那是范思哲在这里修筑的家族建筑,塔中始终保持着恒定温度、隔绝着外界的硝烟与粉尘,而他时常会站在最高处俯视这座混乱的小镇。
歌雅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下身上那件用以降温的、如斗篷似覆盖的外袍,露出被比基尼所遮蔽的有致娇躯——
不是她有什么外穿大衣、内穿内衣的特殊嗜好。
只是边境的高温让她一个半精灵实在难以忍受,哪怕身披降温的斗篷也时常让她的汗水浸透衣衫。
反正这件斗篷能够将自己掩盖成一个水桶,她干脆只穿在里面穿了一件泳装以便尽可能地感受袍子内的冷气。
对着镜子短暂欣赏完自己堪称完美的身材后,她连忙坐在书桌前、打开叶奈所寄来的信件:
“让我看看,先是讲了【社团】最近的活动——
“吟游诗人们开始借着【值周】的名义,在各个小镇传唱历史的歌谣,内容大多是从唐奇的日记里提炼出大纲后编撰成诗,讲述着唐奇的冒险经历……
“还好只是在完成固定的任务之后,抽出一个小时来进行歌唱。夹杂在原本的歌谣里不算太过显眼——否则等到领土上的贵族老爷们意识到这件事,他们身上少说得褪下一层皮。”
歌雅叹了口气,将滑落的肩带挑上肩头。
她总觉得社团诗人的做法有些太激进。
又或者说,任何一种传颂帝国、贵族之外的歌谣,都是激进的。
“但是要是让那家伙知道自己的名字正唱响在帝国的领土上,大概会爽死吧?”
身在帝国边境,无法去干预已然在其它领地所酝酿的计划,歌雅只能继续往后看去,
“然后就是他这段时间的冒险经历……”
她聚精会神地往后看着,渐渐陷入到了冒险的日志中,就快要忘记呼吸。
直至最后,她忽然激动地站起身来:
“他要回家了!?
“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