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体在迟疑中站起身来:
“我明白了。但是……这真的能成功么?”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伊芙收回了长杖、向前一步,以便让双方可以就此平视,算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不去尝试,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那、那我们现在还差些什么?我们蛇人的技术是否能应用到逃难之中?”
“有待验证。”
她说,
“所以我们最缺少的,其实是时间。”
时间!
唐奇意识到,伊芙迄今为止一切选择的基点——
她建立领主联盟,将兽人抵挡在长城之外,而不一味地征讨、使之臣服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崇尚理性与平等。
征服终究会迎来反抗,而她根本没有将心思浪费在统御的时间。
她建立长城、方尖塔,再将一切政策交由其他人去落实、实施,是因为只有她还能记忆些许黄金国的技术。
而正因那份远古的技术无法被所有人掌握——甚至就连巫师塔的梅林都捉襟见肘,无法去复现方尖塔的伟业。
才让所有人只能成为她钻研时的陪衬,去辅助她的工作,而无法真正承担起‘离开这个世界’的研究。
他的耳边转而响起伊芙的劝告:
“所以,在我们成为被遗忘的历史之前,去做你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遗忘的历史。
唐奇想到自己手中的那本【日志】。
想到那座伫立在诗人学院正中,那传说中曾记载着无数吟游诗人诗歌、传记,承载着时间与历史的遗忘石碑。
终于意识到上面的碑文为什么在悄然中消失、磨灭。
可如果一切终将湮灭,那记录在遗忘石碑上的文字究竟又代表着什么,难道只是无意义的记载吗?
唐奇摇了摇头,总觉得它应当存在意义。
否则自己从日志中获得的奖励与力量,也理应毫无意义。
可它们究竟代表着什么?
这份力量为什么会平白落入自己的手中?与湮灭的垃圾场又存在怎样的关联?
一时间,他只觉得拨开真相的迷雾后,是又一团浑浊不清的迷雾——他有种近在咫尺的预感,却找不到关键的线索。
但在记忆的连廊里,身旁却没有一个人能回应他的疑问。
哪怕是眼前的伊芙·艾德尔也做不到。
底栖魔鱼的记忆似乎到此为止,眼前的王女、遗民、画布、都如黄沙般飘散而去,那金色的神殿也逐渐化作锈迹斑斑的断壁残垣。
唐奇身后的丝黛拉打了个困顿的哈欠,像是刚从梦境中遨游回来:
“好困……还没有结束么?”
她的视线越过眼前那品味机油的构装体,看向原体与伊芙,
“嗯?怎么还多了一个人?”
视线中,那个人类的身影总有些莫名的熟悉。
可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
当眼睁睁看着他化作齑粉消失在眼前时,环顾四周,瞧着旁人视若无睹的模样,丝黛拉意识到这是自己还没有彻底清醒——
作为离梦人,她虽然看起来像是人类,却与梦境世界的精神体存在链接。
以至于永远不会陷入真正的睡眠,只是通过‘睡眠’的形式,读取精神体的记忆,以窥探到梦境世界的真相。
由于精神体的记忆是庞大的,它贯穿历史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又因为每个人的选择而改变,从而罗列出了无数种可能。
而梦境的世界本就是思想的一处延续,以至于她时常能看到一些与真正的现实所不符的画面。
那个影子或许是另一个离梦人的精神体?在游历思想时不经意突破了梦境的边界?
这种事情常有发生,她就经常抵达其他人的梦境。
但不论如何,等她醒来后或许要与殿下讨论一下这个话题——
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至少今天的一切,还有一个她们所不知道的人参与过。
……
对于唐奇来说,这是一段持续时间相当长久的记忆。
可思想与物质的边界决定了,在他人看来这往往只是一个瞬间的事情。
截断与以太棱镜的连接,他感觉到大脑一阵疼痛、要撑裂他的大脑。但【智能壁垒】为他抵御着精神上的污染,让他还能艰难地喘息。
他看向那头傲立的狮子、罪恶的弑君者。忍不住问:
“然后你们就亲手掐灭了逃离这个世界的希望?”
莱昂意识到唐奇历经了那日的一切,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可如果实践出的结果是【不可能】呢?”
他想要摊开双手,却发现自己被枷锁牢牢桎梏,只能抽动着嘴角回答,
“一个人的选择往往会因为时间、经历的变化而改变。
“那些过去曾相信她、渴求离开这片土地的人们,在漫长的等待后认为自己被她所欺骗,又或者想要以更好的姿态、地位去享受仅剩的余生。难道是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情么——
“反正在他们的有生之年,也未必能离开这个世界。”
从某种角度来说,唐奇虽然不会像他口中的那些人、那些黄金国的旧贵族一样行事,却认可它存在的合理性。
但想到日志上淡去的文字,他转而直视莱昂:
“这是他们的理由。但我更想知道你的理由。”
莱昂的呼吸忽然一滞,在沉默中缓缓开口:
“没想到在所有人都认为,我是一个为了权力而背弃誓言,一个十恶不赦的弑君者时。否认这一事实的竟然是我过去的一个……对手。”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讥讽似的冷笑出声,
“但事实上,我就是这样一个恶人。
“生命的价值从不仅仅局限于高尚。
“正因为迟疑、犹豫、麻木、卑劣也仍然存在。
“这个由一个奇点划分为黑白与善恶的宇宙,才有了存在的意义。
“不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