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挥动手指,虹彩的海洋开始涌入画布之中,却又像火焰一样将眼前的一切焚烧殆尽。
一个个文明因此而逝去,众神曾试图挽救这片土地,信仰的光辉一时间普照大地。
可就连光辉都被燃素的海洋湮没时,这些由神明所凝聚的愿景的化身,最终还是向那更遥远的星空远去——这浩瀚的穹宇之中,并不仅仅只有这一处土地存在生命。
“末日?”
那被迫跪在蛇神石碑之前的原体歇斯底里,诉说着衔尾蛇的教义,
“繁荣、没落、复兴,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末日,只有一次又一次地轮回与新升!”
伊芙点点头:“你说得没错,生命周而复始,从不会永远的消亡。当我们被燃素的海洋吞没殆尽后,还会有全新的生命给予众神信仰,直至再被丢入这片遗忘的大陆。这当然称得上是一种轮回。”
“丢入……大陆?”
她的回答超出了原体的想象。
迟疑之中,画布已化作灰烬,伊芙却又摊开了一张全新的画布:
“作为这片土地最远古的住民,你们理应意识到这片土地的不同。各个种族不同的纪年法、相似却矛盾的传说、混乱而混杂的规则——
“这里存在对神明愚信的民众,却又存在凭理性平视众神的帝国。”
画布中,一片在荒野建立的兽人部落上空,一座浮空的黄金帝国忽然遮蔽晴空。
“妖精荒野跨过了位面的走廊,堂而皇之地坐落在苍翠的森林中。”
一株参天的巨树闪烁着鎏金的叶片,摇曳的树影下洒落的每一片新叶都成为了妖精的乐园。
“堕影冥界的阴云渗透了壁垒,将黑暗迷雾笼罩在同一片大地上。”
浑浊的阴霾笼罩在又一处角落,一只黑色的蝙蝠正在浓雾中犹疑与徘徊。
“位面之间的界限被无端打破,不平等的文明与世界被强行地缝合在这片终将被人遗忘的土地。以至于那经由无数次检验的真理,却成为了混乱的起源。
“但可笑的是,在那所谓征服世界的野望里,你们从未思考过这个世界出现的原因,从未意识到自己的末日已经降临。”
元素的风暴挣脱了物质的牢笼,频繁涌现在辽阔的平原之上,为生命带来一次又一次的灾难。
浮空的帝国从穹空倾塌、坠落在青翠的原野,血色的肉瘤却腐蚀了生命、直至留下无尽的黄沙与荒漠。
兽人、黄金国。
檀木林、晨暮魔域。
混乱之潮、疫源腐化。
旁观这一切的唐奇终于意识到,自己这一路以来的经历究竟代表了什么。
可是……
“为什么?”
原体向那拨开这世界真相的王女质疑道,
“为什么我们会被缝合到这片土地?”
随着他的疑问声,一切画布与颜色都开始向伊芙的指尖汇去,直至最后形成了他们最初所看到的那个奇点:
“还记得它吗,一切的起源。
“宇宙的出现源自于它的扩张,那是将积蓄的能量不断释放出去的体现。”
“魔法、灵能、运动,乃至于你我的呼吸……在微观的视角下不过是一种能量的体现。”
她的手中忽然攒聚出一缕火花,
“火球术的本质,无非是经由公式的组合,将奥能转换成更高质量的热能。灵能中的‘念力’也无非是将思想的能量转化为动能……能量的相互转化,塑成了我们肉眼可见的这个世界。
“但宇宙的诞生之初,那颗奇点的总量是不变的。
“而随着它不断的拓宽边界,生命与文明不断涌现,直至遍布在宇宙的每一个角落。
“而生命对于能量的运用,成就了一个又一个不再陨落的文明——星界的精灵、神明的天国、九狱与深渊。
“当自然的死亡,已经无法再与生命达成平衡之际。当能量被无数的文明具现为实质,无法再流入循环之时。
“这片不知存续了多少时间的宇宙,却还是没能完成它某个诞生之初的目的——祂还需要更多的生命,去验证一个无人知晓那究竟是什么的真理。”
“砰”地一声,奇点再次膨胀为宇宙与唐奇所见到的一颗颗星光。只是这一次,那一个个代表着文明的星光却被随机扔进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中——
它如此漆黑,以至于将光芒都席卷到中空的黑暗。
伊芙继续说:
“一个个文明坠入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等待着被燃素吞噬、将一切能量中心归于循环的命运——就像是一个将事物碾碎、整理、回收的垃圾场
“这是一场随机的选择。无关文明的高低、无关力量的轻重、无关身份的贵贱。
“因为生命在诞生之初皆为平等。”
“至于你我,都只是不幸被宇宙的意志所选中的‘垃圾’而已。”
“所以……我也是作为垃圾的一员,被带到这个世界的?”
唐奇眨了眨眼,回忆着冒险最初,从暴雨中的酒馆外挣扎爬起来的自己。
直至现在,他发现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说得通了。
混乱之潮下的梅林、将疫源带入檀木林的罗南、甚至是屠杀哨站的坎徳利安。自己这一路上所目睹的生命、作出的每一个选择,所影响到的每一个现在……
都不过是在末日来临之前,所作出的最后挣扎。
只不过有人着眼于更遥远的未来,有人只执着能看到的现在。
“所以除了等死之外,我们就别无办法了吗?”身旁的原体已经不再关心神明的遗弃。
在末日到来之前,他理应关心自己的命运。
“逃。”
伊芙笃定道,
“忤逆宇宙的意志,逃离这个遗忘的垃圾场。
“将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中。”
在浩瀚的宇宙面前,他们的力量无异于渺小的尘埃。
可也偏偏因为这是自然的选择,这片宇宙本身并不像神明一样拥有所谓的‘意识’,也便不可能干扰这座宏伟垃圾场的每一个人。
一时间,唐奇回忆起龙金城的地下,那悬于地底中的螺壳舰——那是夺心魔们航行星界的游船。
直至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伊芙·艾德尔的伟愿。
他看到眼前这位出身于至高文明的末代王女,挽起耳旁那银白的发丝,向唐奇伸出一根漆黑的长杖:
“所以,你愿意试着同我们一起逃离这个世界么?”
恍然间,唐奇竟以为她是在向自己发出邀请,就要握上那根长杖。
可当他的手掌只是匆匆掠过图像时,又转而意识到自己只是在窥探底栖魔鱼的记忆,目睹许多年前在这座神殿中所发生的一切。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原体握上长杖,颤抖地询问道。
“领导蛇人帝国、安抚那些旧日的遗民、加入领主联盟——逃离这个世界的前提,是要让这个世界恢复和平与稳定。
“以便我们有更充足的时间与精力、去寻找离开这个世界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