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芳国,东万律。
这座被婆罗洲的茂密雨林所环绕的城市,正是现在兰芳共和国的首府。
说是首府,其实倒更像是一座军事堡垒、商业居民区以及土著部落混居点,周围更是散落分布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矿山(有的已经被开采殆尽)和村庄部落。
兰芳共和国,全称兰芳大统制共和国,也叫兰芳公司,体制上类似于英国的东印度公司,又有一些独特的中式风格。
整个兰芳共和国建立于三十年前,由一伙下南洋淘金的广东乡民抱团取暖组建,后在跟土著与荷兰人的斗争中持续壮大,逐渐扩张成今天西婆罗洲的第一华人大国,也是第一的大国势力。
另一个历史时间线上,兰芳共和国会在19世纪初,也就是刚好这几年里,被荷兰人慢慢看清底细,不断压榨挤兑。
而后,靠着投奔荷兰人,出卖利益妥协退让,继续苟延残喘八十年时间,最终遭到贪得无厌的荷兰殖民者彻底吞并灭亡。
只不过,在这个历史时空,因为大汉的横空崛起,迅速推翻打垮了腐朽糜烂的满清,反而改变了兰芳国的微妙处境。
那还是五年前,荷兰人感受到了大汉殖民南洋的压力,再加上东印度公司的解散,荷兰东印度总督西贝尔赫决定先武力夺取兰芳国的几处沿海港口、矿场,进而逼迫兰芳臣服。
只要兰芳先臣服荷兰,那就算是大汉,也不可能公然挑衅“国际秩序”,掠夺别的殖民大国的“保护国”。
然后……
荷兰人就战败了,汉军的出兵速度太快,兰芳的抵抗也太坚持。
荷兰人不仅没能快速吞并兰芳,反而还在战争中,彻底丢掉了巴达维亚(椰城港),势力清出爪哇岛,直接导致后来的英荷海战爆发。
兰芳国终于摆脱荷兰人的威胁,但也迎来一个更强大的邻居……或者说,祖国。
大汉对兰芳国的态度,虽然没有满清那么歧视,但同样也不将兰芳国视作独立政权,充其量就是“藩属国家”,而且是附属性很强的“藩属国”。
除了没有给兰芳国总长赐“宣慰使”大印外,剩下该有的基本都有,包括椰城港总督府出钱出人帮兰芳、戴燕两国建汉文学校,对兰芳、戴燕两国展开移民,推广妈祖祭祀文化等等。
推广妈祖祭祀文化,还是礼部提出,由鸿胪寺在海外进行推广。
理由就是预防、取缔南洋海外流行的律教、天主教,同时增强海外汉人凝聚力,因为海外汉人,目前为止多数都来自闽粤。
闽粤的共同宗教文化点,还比较出名的,就属妈祖祭祀文化了。
随着这一连套政策推进下去,才过五年时间,大汉在婆罗洲的影响力已然与日俱增。
兰芳、戴燕两国的高层华人都逐渐意识到,继续维持这种半独立不独立的尴尬“藩属”,似乎已经不再是什么明智之举、长久之计。
“大总长,南京朝廷那边又来文书了。”
东万律城,议事厅内,兰芳国防部长(确实叫这个,我也觉得难绷……)阙四伯正将一份公文递给坐在上首的中年人。
中年人是兰芳国现任大总长(相当于选举总统)江戊伯,跟阙四伯等人一样,不仅是兰芳国的开国元老,与罗芳伯这位初代总长同辈,而且干事能力也是非凡。
更重要的是,江戊伯还在此前专门出使过南京,见到过大汉皇帝,算是对大汉有着一定了解认知。
江戊伯接过公文,认真看完后说道:“嗯,朝廷的意思……应该是已经明确要我们内附了!”
阙四伯皱眉道:“南京朝廷要强行吞并兰芳?不是说了海外、中华汉人是一家,就不能通融缓冲一下,非要闹得这么不愉快……”
江戊伯摇头纠正道:“老四,这不是强求,只是商量,朝廷的这道文书,就是在与我等商量。仔细想想看,兰芳本就不是国家,只是当初我等广东乡民出海,互相扶持下创办公司。为了迎合周边土著,尤其是那些狡诈红毛鬼,这才对外宣称国家,以图自保。至今也快有三十年了,三十年异乡漂泊,多少当初家乡的老兄弟客死在这婆罗洲异地?如今大汉新朝不比满清,对我等海外华人也不歧视,还愿意接纳我等内附,并且愿意包揽后顾,我等华人都有爵位封赏不说,我们的子孙也可直入南京学府读书,这可是在大汉也不是一般人能享受待遇。”
这么一说,阙四伯沉默了。
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莽夫,只是觉得这么大基业,都是一众老乡朋友打拼来,现在要拱手让出去,哪怕朝廷不白要,也还是有些心里不痛快。
这是人之常情,拱手让国,不是谁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江戊伯没再管老四,转而问道一直沉默的二哥刘台二:“二哥,您怎么看?”
刘台二正在抽烟,抽的不是传统旱烟,而是大汉商人通过贸易运来的雪茄烟,一点起来就是吞云吐雾,那叫一个劲大。
刘台二夹着手指,习惯弹了弹烟灰,说道:“落叶归根啊!”
一句落叶归根,基本表明了刘台二的态度。
这也很合理,刘台二跟江戊伯、阙四伯他们几个不一样,他是有妻儿子女的。
而且,不是土著的妻儿子女,而是正儿八经的广东同乡。
所以,刘台二有着对家乡的牵挂,曾经是满清统治,回不去才没有念想,现在大汉愿意接纳,自然想要落叶归根。
好歹带着儿女认祖归宗,不要客死海外,做个异乡的孤魂野鬼。
江戊伯接着看向老六、老七。
老六古六伯没有开口,他的脑子比较简单,想问题都很直接。
要么就回去,要么就不回去,纠结半天干嘛?
老七宋插伯沉默片刻,说道:“大总长,不瞒您说,我这些年也一直都在想一件事情。咱们兰芳确实说到底就是个客家人公司,当初罗总长带着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淘金讨生活,富贵以后也好衣锦还乡,怎么现如今反而为了当个土著的‘国王’,就在这里依依不舍。甚至还想放弃广东家乡,放弃我们的家祖宗祠,也要继续当这化外之民?”
江戊伯没有立刻回答,似乎还在思量。
古六伯这时也有些忍不住,说道:“大总长……三哥!当年罗老大创立兰芳,可是说过,我们这些客家人虽在婆罗洲海外,但不敢忘祖宗,也不敢忘华夏。他临终前还曾留下遗愿,希望兰芳有朝一日能回归中国(实际是满清,但那时满清也指代中国)。如今,朝廷强盛,连红毛鬼都不是对手,正是完成他遗愿的时候。”
阙四伯还想坚持一下,说道:“老六,内附不是小事,朝廷会怎么安置我们?兰芳的百姓都会怎么想?那些跟着我们一起打江山的老兄弟们,会同意吗?”
宋插伯说道:“四哥,刚刚三哥已经说了,朝廷愿意接纳我们。我们这些兰芳华人回去的,都有爵位或者其它封赏,子女也能进入南京学府读书。而且,只看大汉这五年来在兰芳的宣传,只要是正经百姓都可以分田减税,这难道还不好吗?”
“这……”
阙四伯有些无话可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