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也不全是。”陈大家摇了摇头,“他的情况更复杂些,依我所观,他所持那部分寂灭道果本源,本身便已破碎,混杂了不止一种古老气息,除此之外,此人自己怕也曾是惊才绝艳之辈,否则不足以承载道果侵蚀至今,未被彻底吞噬。”
说到这,她忽的低语:“过去几百年间,许多曾经名动一时的青年才俊,都突然销声匿迹,再未出现,不知这人是否其中之一。”
说着说着,她又将话题拉了回来:“不过,正因此人本身根基特异,又与破碎道果扭曲结合,反而衍生出非佛、非魔、非人的畸变存在!他追索你,不仅是为补全道果,更要吞噬你身上的某些特质,来稳固他那畸变的存续状态,换句话说,他亦是想要与你共生!”
她的声音逐渐降低:“以此观之,得道果,未必是福。古有赤霄剑君,偶得太白天杀剑种,初时剑道突飞猛进,斩妖除魔,威震一方,可惜不过百年,渐露癫狂,视万物为刍狗,终屠尽亲族山门,自身亦在极尽杀戮后道崩溃解,剑种破空而去,不知所踪。亦有云梦泽女,得沧海月明道痕,修为日深,容颜永驻,却日益寡情淡漠,最终化入大泽云雾,再无悲喜,与道同寂。这些,皆是载于残卷的往事,道果如刃,可开天,亦可自伤。”
陈清沉默片刻,饮下杯中酒。
酒液入喉,初时清冽,旋即化作温流散入四肢百骸,接连激战、强行圆满八景的些微滞涩与疲惫,竟被涤荡一空,神魂愈发明澈。
“多谢道友解惑。”他放下酒杯,“如此说来,那道傀虽被暂时逐退,隐患未除。道友邀我前来,除示警之外,应另有深意?”
陈大家唇角微弯,似笑非笑:“自然!我醉仙坊存世,一为传承,二也为观势,纪元将变,劫气暗涌,似你这般身负变数、却又根基正大者,不多见。我那点私事暂且不提,单是你身上牵扯的道果因果,便与未来大劫或有千丝万缕联系。我宗欲在这大劫中避祸,自然少不了与你这等人物交善。”
她倒是丝毫也不遮掩心思,只是这番话音方落,院外忽有破空声传来。
却是那清芷去而复返,立于院门处,恭敬道:“师祖,外围执事传讯,村外百里,有不明身份修士窥探,似在传递消息。是否驱离?”
陈大家神色不变,只道:“不必。让他们传,该知道的人,迟早会知道。”
清芷领命退下。
陈清却明白过来,抬眼道:“看来,惦记陈某的,不止那道傀一家。”
“树欲静而风不止。”陈大家语气悠然,“你既踏入此局,便难独善,不过在这杏花村内,尚无人敢轻易造次,你且安心住下,巩固境界。有些事,急不得,除此之外,我也有些事需要验证一二。”
说着,她自袖中取出一枚杏叶令牌,置于几上:“凭此令,村中大部分地方你可自由行走,藏经阁三层以下亦可查阅,至于其他……且待时机。”
陈清接过令牌,触手温润,点头道:“叨扰了。”
“客房已备好,让清芷引你去吧。”陈大家端起酒杯,眸光重新变得朦胧,“我乏了。”
陈清起身,施礼告退。
看着陈清远去的背影,陈大家却微微皱起眉来。
“为何给我的熟悉感如此强烈?这言谈举止的气度,与主……与他竟是那般相似,难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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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走出正堂时,夕阳余晖正将杏花村染成一片暖金色,酒香混着炊烟,宁静得不真实。
同时,他心中亦记挂许多。
“即便那佛影真的只是个傀儡,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对方既已显露,是断然不会放弃我这半枚的,只是不知,他是从何处得了道果?又得了多久?”
这么想着,他抬起手,抚了抚胸口。
那衣领内正揣着一匣。
“希望,能从这余烬残念中,得到一二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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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陈清踏入醉仙坊内院的同时,村外百余里,几道隐匿于山林雾霭中的身影,各自捏碎了传讯符箓或小巧法器。
讯息化作流光,穿透虚空,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其中两道,尤为迅疾。
一道飞向西北莽莽群山深处,那里终年罡风凛冽,有古老石殿悬于绝壁。
殿中,一尊身影笼在翻滚的混沌气流中,面前悬着一面斑驳铜镜。
突然,镜面微光一闪,显出“陈清已入醉仙坊,受陈女庇护”几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