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又道:“你是庶务堂管事,断剑宗治下有多少人口,多少农户,多少矿工,多少服役壮丁,日常耕作的田亩和每年收的供奉,你可能说得清楚?”
那刘均听得问询,起初还有些拘谨,心里担心这位前辈要拿自己问罪立威,可听陈清问起这些庶务琐事,眼神反而渐渐定了下来,他后撤半步,从容道:“弟子平日负责巡查各村、督促供奉,宗中三城十七村的户籍、账目和各处劳役的调拨,都归弟子管理,要问这些,自然是说得清楚的。”
他抬眼打量了陈清一眼,又迅速收回,语气依然平稳:“方才石堂主来找,说宗主与道友要查名册,弟子便赶紧带了过来,只是不知前辈要看的是户籍名册,还是供奉账目?”
“都看。”陈清招了招手,示意他将册子递上来。
刘均趋步上前,将两本册子双手奉上,动作恭谨而不慌乱,口中道:“剑宗治下三城十七寨,在册户籍总计五千三百四十七户,合计三万六千八百余口。”
陈清点点头,接过册子,先翻开那本户籍册。
册中以工整小楷记录着断剑宗治下三城十七村的人户数目,按甲分列,每甲之下又有分户,户主姓名、口数、丁壮数目皆有标注,看得出记录者颇为用心,但边角处多处墨迹被水渍洇开,纸张也泛黄起皱,显然年头不短了。
“断剑川在册户数一千三百二十户,计六千四百一十七口,”陈清一行行看下去,念出声来,“这是哪一年的册子?”
“回前辈,这是三年前重新清查造册的。”刘均站在下首,双手垂在身侧,回道:“三年前周边六座村寨都遭过灾,有的遭了山匪,有的碰上了妖兽,流民四处辗转,旧册上的数目与实际出入太大,弟子便向宗主请令,带人重新走了一遍。只是人力有限,只能清查到户,各户具体的丁壮数目,多半还是靠各村村老自行填报,未能逐一核实。”
陈清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问道:“这上面记着,断剑川周围七村,各村皆有‘供奉人’一栏,少则数人,多则十数人。这些供奉人,是做什么的?”
刘均沉默了一息,然后道:“供奉人,是村中每年要出的人头数,供宗门差遣。有的去矿上出劳役,有的入城修葺城墙,根骨好些的少年,会被挑去外门先做三年杂役,若有修行的苗头便留下,没有便放回。”
“放回?”陈清抬眼看他,“方才我在城门口,见到外门选拔,有少年被测出根骨不足,当场便被刷了下来,其母在旁以泪洗面,哀告无门。你这放回,当真是想走便能走?”
刘均没有立刻回答,好一会儿,才开口:“外门选拔的事,弟子不知。弟子只管记账派差,选拔自有外门的长老过问,弟子不敢过问。”顿了一下,他又说:“但前辈既然问起来,弟子便斗胆再多说一句。三年前,弟子奉命核对各村户籍时,曾收到石羊村呈上来的请愿,说村中连年供奉,精壮几乎全被抽走,只剩老弱妇孺,那年入冬前,村里求减免次年的供奉,弟子如实禀报上去,却一直没有下文。后来弟子主动去问,却被劈头盖脸训了回来,说我吃饱了没事干,拿着鸡毛当令箭,迟早自找麻烦。”
熊伯言的脸色微微一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陈清一眼,又把话咽了回去。
陈清仿佛没看见熊伯言的反应,只对刘均道:“那请愿还在不在?”
“在。”刘均平静地回道:“弟子将这些年的文书都收在一处,一封未丢。”
这话说得平常,但殿中其他人却一下子都警觉起来!
“好!是个人才!”陈清看着这人,却是笑了起来,忽然想到自己当年在公主面前鲁莽献策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