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业局门口那两级水泥台阶,被南来北往的人鞋底磨得锃亮。
台阶上嵌着的红漆大字已经掉了色,远远看去就像几只蹲着的麻雀。
张景辰背着手站在台阶下,眯着眼瞅了一会儿那块“大河县林业局”的牌子,又扭头瞅了瞅马天宝。
马天宝涨红着脸,耷拉着脑袋,两只手在裤兜里来回攥,活像个做错事被当场逮住的学生。
“我说天宝....”
张景辰长出一口气,那口气拖得老长,“你这消息打哪儿听来的?”
“胡同口卖豆腐的王老蔫儿说的……他说包地就得来林业局。”
马天宝嘴里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我寻思他天天走街串巷的,知道的事儿应该比咱多……”
“卖豆腐的告诉你包地的事儿?”
张景辰被他气乐了,“那回头我感冒了,是不是还该去兽医站找人给我号号脉?”
马天宝脖子一缩,彻底没词儿了。
“难怪人家工作人员不搭理你,没把你轰出来就算不错了。”张景辰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刚才进去一问才知道,林业局根本就不办理个人承包林地的事儿。
看马天宝这架势,估计是刚一开口就被人家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几句话就给打发出来了。
马天宝要包的那块地,是去老窝子的必经之地,挨着路边的一片荒坡,那地方属于乡镇集体林地。
要承包,得找乡里的农村合作经济经营管理部门,也就是大伙儿常说的“农经站”。
.....
农经站在县政府隔壁那条街,是一排显眼的红砖平房。
屋檐下吊着几串干苞米,风一吹,苞米叶子就哗啦哗啦地响,给这公家地方添了几分乡野气。
院门口拴着一头老黄牛,正不紧不慢地反刍,看见两个生人进来,眼皮抬都没抬一下。
张景辰支好自行车,整了整衣领,正要迈步往里走,忽然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紧跟在自己身后的马天宝,往后退了一步。
“咋了?”马天宝被他看得心里一毛。
“这回你打头阵。”
张景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我在旁边给你压阵。
不用慌,该说话说话,该递烟递烟。”
马天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张景辰在逼着他往前走。
他抬手抹了把脸,把衣服往里理了理,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一股泥土和茶水气味扑面而来。
靠窗的位置,一个二十七八岁、穿着灰色中山装的年轻人正坐在桌前,胸前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正埋头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打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同志,你好!”
马天宝走上前,把提早准备好的一包“大生产”香烟掏出来,抽出一根递过去,脸上堆着笑,“忙着呢?”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着摆了摆手,没接烟:“说事儿就行,不用这么客气。”
马天宝只好把烟收回来,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开口道:“是这么个事儿,同志。
我想在咱们这儿包块山下的荒地,搞点儿养殖,再种点儿庄稼。”
“哦?”
年轻人一听,放下了手里的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想搞那种‘开发性家庭林场’吧?....你们在外地考察过?”
“对对对!”马天宝也不管听懂没听懂,先赶紧点头应下。
年轻人脸上露出点笑模样,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
“坐吧。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林,单名一个立字。同志你怎么称呼?”
“我叫马天宝。”
马天宝赶紧把半个屁股挨到凳子边上,规规矩矩地坐着。
“这是我兄弟,张景辰。”
张景辰这才不紧不慢地,找了把木椅子在他身后坐下,模样像是个来看热闹的。
林立瞥了他一眼,也没多问,转回头继续跟马天宝说:“你算是赶上好时候了。
现在国家正鼓励个人承包荒地,搞这种种养结合的家庭林场呢。”
“鼓励?”马天宝眼睛一亮,“咋个鼓励法?”
林立伸出五个手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目前有政策扶持,个人承包林地、荒地,前五年分文不收。”
马天宝倒吸一口凉气:“白用五年?”
“对,就是白用。”
林立笑了,“这在政策上讲,叫‘以短养长’。
毕竟搞种养殖前期投入大,见利慢。
国家得先让你缓过劲儿来,把摊子支起来,再说交钱的事儿。
从第六年开始才收费,按公顷算,一公顷一年六十七块五,折下来一亩地一年才四块五毛钱。”
马天宝在心里头掰着指头算了半天,也没算出个所以然,下意识地就去看张景辰。
张景辰冲他抬了抬下巴,那意思是:别看我,接着问。
马天宝会意,赶紧又问:“林同志,那要是我想在地里头搞养殖,可以么?”
“能啊!”林立回答得很干脆,“而且搞养殖还可以另外申请‘饲料地’。
这块儿也有政策,目的就是为了鼓励你们把养殖也搞起来。”
这话算是让马天宝的心放到肚子里去了——想象中,那些装逼、瞧不起人的情节,并没有出现。反倒是对方很热情的回答他的问题。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张景辰,这时才开口插了一句:“林同志,那林地是怎么个承包法儿呢?怎么收费?”
“林地?”
林立眉头一挑,解释道,“林地承包也是这政策,但有个硬性规定——林地只能种树,不许破坏一棵林木,更不许撂荒。
要不然,发包方有权随时把地收回去。”
“那就是说,不能在林地里弄养殖了?”马天宝好奇地问。
林立摇了摇头,“不能,目前还没有这个政策变动。”
“哦……那承包年限呢?”马天宝拉长了脸,又问道。
“二十年起步,长的能到三十年。”
林立说,“而且是可继承的。说白了,你将来传给儿子,传给孙子,都没问题。”
一听这话,马天宝的眼睛亮了:“还能传给孙子?”
张景辰这时才真正问到了关键处:“林同志,那这个价格,能不能一次性买断?
要是我把这二三十年的钱一下全掏齐了,有没有啥优惠政策?”
林立愣住了。
他抬眼仔细地打量了张景辰一遍,语气里带着惊讶:“同志,你能一次性拿出这么一大笔钱?”
张景辰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我就是先问问政策嘛。”
“政策上嘛……”
林立慢悠悠地搓了搓下巴,沉吟道,“应该能申请,也不是没先例。但是我个人不建议你这么干。”
“怎么说?”
林立把身体往前探了探,给他分析,“你要是把那笔钱先投到生产里头,买牛、买农具、修棚圈,可能半年就能见着回头钱了。
可要是一股脑儿全砸在地皮上,那钱可就‘死’在那儿了。发不了芽,也下不了崽。
到时候,你眼瞅着别人家的奶牛一天能产几十斤奶,自己这边却腾不出手,心里能不痒痒?”
张景辰眯着眼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他承认,林立这话说得很实在,这笔账也算得通透。
但他心里真正担心的,是以后换了领导.....再用各种名目来临时加价....就很麻烦。当然也不一定能遇到。
张景辰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您说得对,我就是随口一问。”
林立见打消了他这个念头,便拿起笔,翻开本子,问道:“那你们打算具体包多少亩?”
马天宝又下意识地看张景辰。
张景辰没让他自个儿想,直接替他问林立:“林同志,我们想咨询一下,比如先包个五十亩,大概能养多少头牛?”
林立挠了挠头,有点为难:“呃.....这么专业的问题,你算是问错人了。”
他扭头朝窗外瞅了瞅,忽然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就喊:“李站长!李站长!来一下呗!”
外头脚步声“咚咚咚”地就过来了。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个头不高,脸晒得黝黑。
他的袖口和膝盖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点子,脚上一双解放鞋也沾满了干透了的泥壳,一看就是刚从田间地头回来的。
“小林,有啥事儿么?”他开口问,声音不大,但听起来就让人感觉很踏实。
林立赶紧给两边搭桥:“李站长,这两位同志是来咨询包地搞养殖的,想问一下关于养殖规模、科学配比这些专业问题。”
您是咱们这块儿的大行家,可得给好好说道说道。”
李长桂也不客套,扫了一眼张景辰和马天宝,直接就切入了正题:“想搞五十亩地搞养牛,对吧?”
“哎,对。”
“我跟你们说个例子,你们就明白了。”
李长桂也没坐下,就那么站着说,“要是这五十亩地光建养殖场,啥也不种,理论上能养到五百头。”
马天宝倒吸一口冷气:“五……五百头?”
李长桂摆了摆手:“那是理论数字。实际上你后面那粪污处理跟不上,五百头牛拉出来的粪尿能把你整个农场都淹了。
到时候蚊蝇成群,你一年到头,只能当掏粪男孩儿了。”
张景辰差点没乐出声,这李站长说话还真是话糙理不糙。
“那要是搞种养结合呢?”马天宝追问。
李长桂伸出五个手指头,十分肯定地说:“五十头左右,是一个最舒服的规模。
粪肥直接还田,草料也能自给自足,地里不长杂草,牛也长得壮实。
而且只需要两到三个劳动力,就能把这摊子管过来了。
这种模式最适合你们这种家庭式经营的。”
马天宝听得直拍大腿,满脸都是敬佩:“不愧是有学问的人呐!说的有理有据。
我以后也让我儿子好好学习,不能像我一样没文化。”
李长桂脸上露出点笑意,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
“你们要是真想干,我倒是可以建议你们看看这几个地方——”
他抬手在空中虚划了几下,“东沟里有一片,西山脚底下也有一片。
这两个地方都依山傍水,溪流就在跟前,养牛饮水不愁。
就是有一样,这些地方都不能拆分包,必须整片儿拿下来。”
张景辰一听“依山傍水”这四个字,眼睛瞬间就亮了。
“李站长,有地图吗?能不能麻烦您给我们指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