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桂刚想说话,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低头看了看手表,脸上露出点歉意的笑:“哎哟,对不住二位,我得先走一步了。
我媳妇还在家等着我呢,这一趟下乡都快半个月了,再不回去,她怕是要把我的照片挂到报纸上的寻人启事里去了。”
林立也跟着笑了:“李站长,那您快回去吧!改天我请您喝酒!”
“行!”
李长桂摆摆手,人已经迈出了门,“你们让小林给你们找地图吧,他比我熟!”
话音刚落,他已经跨上院子里那辆二八大杠,转眼就消失在院墙外头了。
林立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这李站长是真不容易。
听人说,他媳妇生孩子那时候,他都还在地里没赶回去。
这一阵子又一直在乡下搞支援建设。
你们以后要是搞起种养殖来,可得跟李站长多亲多近。
咱们县养殖、种地这一块儿,他可是头号专家。”
马天宝一脸敬佩:“是个能人啊!下次一定多请教请教。”
张景辰听到“李长桂”这名字,总觉得有点耳熟。
他皱着眉想了好一会儿——好像在上一世听过这个人,而且不是一般地听过。
应该是个了不得的人物....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暂时按下心头的疑惑,对林立说:“林同志,麻烦你给找找地图,我们想看看李站长刚才说的那几块地方。”
“好嘞!”
林立二话不说,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卷有些泛黄的大地图,“哗啦”一下在桌上铺开,又拿搪瓷缸子压住边角。
地图上密密麻麻标着等高线、道路和地名。
他指着上面几处画了红圈的位置,一一给他们介绍:“你们看,这片前坡有二百多亩;
这片山脚下的,大概一百八十亩;这片东沟的就更大了,奔三百亩去了……”
马天宝凑过去看,越看心里越没底,眼睛也越耷拉。
二百亩、三百亩……他兜里那两千多块钱,别说搞养殖了,光是承包费都差得远。
张景辰的视线顺着林立的手指移动,最后牢牢地钉在了东沟那片向阳坡上。
刚才李站长提的时候他就留意了,现在对着地图细看,更是越看越喜欢。
那地方三面环山,像个天然的簸箕,冬天不窝风,夏天不积水。
旁边一条小溪从山涧里淌出来,在地图上是一条细细的蓝线,弯弯曲曲穿过坡地中间,最后汇入下游的灌渠。
有山,有水,有树林,有阳坡。
张景辰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就冒出一个画面来——
山脚下盖一排红砖瓦房,在旁边引个温泉水。半山坡上养一群梅花鹿。
冬天到了,就挂上彩灯,把这儿整成一个冰雪乐园。
雪雕、冰滑梯、狗拉爬犁……
城里的人开着车,一窝蜂地往这儿来,吃农家菜,泡温泉,喂小鹿……
啧,想远了。
现在的他,还是个刚起步的“弟中弟”呢。
张景辰清清嗓子,跟林立详详细细地打听每一片地的位置、价格、规模、水源。
问得那叫一个细,把旁边的马天宝听得直打哈欠。
他反正是包不了那么大地方,也不知道张景辰为啥问得这么仔细。
窗外的日头不知不觉已经挪到了头顶,办公室里的老座钟“当当当”地敲了十二下。
林立把地图卷起来,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张景辰也站起身,客气地说:“林同志,今天真是太麻烦你了。
我们回去再好好合计合计,等定下来了再来找你。”
“不着急。”林立笑着说,“这是大事儿,是得回去好好商量商量。”
马天宝也赶紧搭话:“林同志,要不咱中午一块儿吃顿便饭吧?我请客!”
林立笑着摆了摆手:“不了不了,中午家里还有点事儿,得赶回去一趟。改天,改天一定!”
二人出了农经站的大门。
马天宝推着自行车走了好几步,才憋出一句话来:“景辰,你说五十亩地是不是大了点?”
“大?”张景辰跨上自行车,笑了,“我还觉得小了呢。”
两人在路边随便找了家小饭馆。门帘上印着“人民饭店”四个红字。
屋里烟气缭绕,炉子上坐着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炖着酸菜,那股酸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张景辰点了两碗面、一盘尖椒炒护心肉,又要了两瓶啤酒。
他给马天宝倒了一杯:“来,先喝一口。”
马天宝端起杯子闷了一大口,放下的时候,眉头还是拧着的:
“我刚才算了一下。那块地就算前五年免费,剩下那二十五年的承包费,也得五千六百多……”
张景辰放下筷子,看着他说:“地钱你不用操心,这钱我帮你出。”
“你出?”马天宝一愣,“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再说你买车不也得用钱呢?还有...”
“放心,买车的钱我有。”
张景辰端起酒杯,打断道,“而且这承包费只是头一道坎,你后面要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他开始掰着手指头,转移话题:“你得买个小四轮拖拉机翻地啊,一台少说四千起步。
配套的那些犁、耙、播种机,加起来又是一两千。
还有草籽、玉米种子、兽药,哪样不要钱?
柴油,拖拉机喝油跟喝水似的,光这一项,一年下来就得几百。”
马天宝一听这笔账,立马跟带了紧箍咒似的,眼睛瞪得溜圆。
张景辰继续说:“这还没完!牛也是个大头,一头优质的奶牛,一千块钱打底。
还有牛棚和住人的房子,砖瓦木料加上工钱,一千五上下。”
他看着马天宝,“所以我帮你分担一部分。算是入股了,不然靠你自己,等存到猴年马月去?”
马天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唇动了动,“确实...”
张景辰笑了,“别急,先把地拿下,再跟我跑跑车,存点钱。
再加上你媳妇一个月也不少赚,很快就能把这些钱攒够!
要是你害怕失败、恐惧未来,那我劝你还是别想着包地的事儿了。
不如回家买两头小猪养养。”
马天宝仰头把剩下那半杯啤酒一口干了,“啪”地把杯子搁在桌上,抹了把嘴。
但他眼神反而比刚才更亮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上来了:“怕?我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没有拖拉机的那些年,我也一样把地种了!
我马天宝别的没有,力气倒是有的是!”
张景辰看着他眼睛里重新烧起来的那团火,笑了。
这才是马天宝该有的样子。
“那就先把地拿下来,慢慢归置。反正前五年也不收钱。正好这段时间你还能帮帮我。”
“行,还是得跟你混饭吃啊。”
“那你想让我帮你出土地承包费,还是买五头奶牛?你自己选。”
“……奶牛吧,我觉得先搞钱最重要。”
“呵呵,行。”
两人就这么连吃带唠,一顿饭的工夫,把往后小半年的路都铺得差不多了。
.......
下午一点多,俩人又回到了农经站。
林立刚午休完,正端着搪瓷缸子吹热气,看见俩人又回来了,笑了:“咋样,这么快就商量好了?”
“商量好了!”马天宝这回话音里头多了几分底气,“林同志,麻烦您先帮我打个申请吧。”
“准备包哪片儿?”
“还是最开始说的那五十亩荒地。”
张景辰在旁边补了一句:“分期承包。但是合同里头得写明:允许在林间空地养牛,允许我们合理利用林下的草资源放牧。”
“你这小兄弟,懂得还挺多。放心吧,这些可以写进合同里。”
林立点点头,把缸子放下,转身就去后面找站长打申请。
也合该这事儿顺当。
毕竟这年头个体户搞种养殖的少,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端铁饭碗,谁稀罕跟地里较劲儿?
所以但凡有人愿意承包搞开发,县里头都恨不得连背带抱地把你送上去。
不到一个钟头,申请就批下来了。
林立抱着合同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儿喜气:“批了。来,快签字。”那架势,像是生怕俩人反悔似的。
合同一式三份——承包方一份,农经站一份,还有一份要交给乡镇的承包合同管理部门。
等林立写完最后一行字,落下笔,把合同推到马天宝面前时,马天宝伸出去的手明显在发抖。
他接过合同,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虽然有些字他认不全,但每个字他都尽自己所能看得很仔细。
张景辰也在一旁仔细审核。
二人看完后,马天宝拿起桌上的笔,在“承包方”那一栏,一笔一划,无比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立收了合同,站起身,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这就算成了!恭喜二位啊!
后面你拿着这合同、户口本,再去林业局填个林权登记申请表。
到时候林业局会派技术员跟你一块儿去地里,把边界量清楚。必须得图、表、实地,三样得对得上。
核对无误之后,县里发证,那五十亩地就算是你的了。”
“谢谢嗷!”马天宝激动地握着林立的手。
“不客气,有问题随时回来找我!”
两人从农经站出来。
马天宝把那份合同紧紧攥在胸口,攥得死死的,像是攥着自个儿的命根子。
他神情恍惚地看了看农经站门口,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张合同。
他马天宝,一个装卸工,一个打猎的——也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了???
但他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给予的....
张景辰推着自行车站在旁边,笑着说:“恭喜啊,以后就得叫你‘马地主’了!”
马天宝看着他真心实意的祝福,顿时眼圈一红,嘴唇蠕动,“景辰,我.....”
“快滚,别矫情了!”
张景辰笑骂了一句,跨上自行车,“走了,晚上还得去‘拼’车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