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山脚下的平原郊野上,旌旗猎猎,麾盖如云。
妙庄王的整个华盖车辇都飞在半空,两头插翅巨虎拉车,脚踏云气,微微咆哮。
车辇之内,妙庄王眉发如赤火,胡须如青火,闭目盘膝而坐,双手掐诀,念念有词。
文武群臣的车架,在后方罗列开来,也都浮在半空,如雁行之阵,但比华盖车辇略低,为国王助威。
其中有一架车辇,是用一只黑象拉车,象皮油光水润,肤质细腻,象牙洁白,黑象额头处还带有宝石金饰。
车辇内坐的是一个金冠少年,正是薄姑国护国公家的公子。
护国公姓夜,早年十分骁勇,但在孩子出生那年正好走火入魔,缠绵病榻,没有太多心力教导孩子。
妙庄王原本想着亲自教导这位夜公子,正好也让孩子和自家女儿早点培养感情。
但自从公主出生之后,每逢满月、周岁、洗礼、祭祖、识字等等,金光明法师那帮人,都要在王城弄出点动静来。
或天降花雨,或飘满祥云,或满城多出菩提树,或全城人夜梦有水灾,被金光神人救度。
妙庄王不堪其扰,忙着跟这帮人斗智斗勇,也就疏于教导,后来发现夜公子被一位异人看中,传授法术,十分不俗。
那位异人又不像金光明法师等人张扬,妙庄王甚为敬重。
这只黑象,就是异人所赠。
然而,妙庄王并不知道,这黑象就是那异人本体,他也根本做不了夜公子的师父,而是夜公子的部下。
“金头揭谛已经寻到广目天王了吧。”
车辇中,夜公子与黑象心中沟通。
黑象恭敬道:“四大天王本身修为不浅,宝物众多,且八面玲珑,身兼多职,既受玉帝符诏,有时也接如来法旨,还能于老君门下讨些丹屑,我等不好直接以掐算之法,算他们详情。”
“但金头揭谛离开之后,一直被遥视追踪,倘若他借宝成功,想要返回,茫茫大海上,专为他设的埋伏,可多着呢。”
黑象说到此处,嗤笑一声。
“金光明那帮友人,也在海上埋伏,准备拖延时间,叫金头揭谛来不及赶回。”
“呵呵呵,他们自以为是正法明王的好友,这番作为,却正好成了咱们的帮手。”
夜公子冷笑一声:“这帮秃驴总是如此,自视甚高,玩弄计谋,以为只有他们耍弄别人,没有别人耍弄他们的时候。”
“正法明当年骗得我好惨,如今居然转世做了个小娘子,真是一报还一报,正该收入我房中。”
夜公子眺望香山顶端,眼中流露出一丝火热。
他本是一尊西方巨兽,似象非象,号称毗那夜迦王,又被众妖万兽簇拥为圣,号称大圣欢喜天。
当年佛门兴起,佛祖到处与各路巨兽之王打赌,佛祖门下诸多弟子部众,也四处出击。
正法明王,那时还是一个小沙弥,虽是男子,却天生女相,轻音体柔。
大圣欢喜天击败了佛祖好几路弟子之后,就遇到这小沙弥,色心大动,开口调戏。
不料,这小沙弥与别的秃头不同,竟未高声辱骂,反倒面带好奇,双目闪闪有神。
“大王好威风,不知大王的城池,又是何等模样?”
大圣欢喜天就用一阵妖风带他回城,浏览全城,只见处处好景,果然别具意趣。
虽有许多爱染欢愉,色相袒露,雕山画崖,染水成图,弄得外来生灵精气枯干,昏昏倒毙。
但被掳来的生灵,往往沉溺其中,欲罢不能,死时还浑然不觉,面带销魂傻笑。
小沙弥见了这诸般景致,似乎又惊怕,又好奇,忍不住寻了街边半壶酒来,浅尝一口。
大圣欢喜天见他自己按捺不住,破了戒律,心中一荡,接过壶来也饮下一口残酒。
谁知,仅这一口下肚,大圣欢喜天就中了剧毒。
佛祖喜欢跟巨兽赌斗,是出了名的,为此练就一双巧手,掌法变化,穷天究地,推尽物象,从色到空、从空到色,几乎无所不包。
正法明是他门下一大异数,从来不与任何生灵言赌,但却是学佛祖巧手,学得最有精髓的一位。
就对那酒壶一抓之间,正法明已经把壶中酒水,换成奇毒。
大圣欢喜天当时色授魂与,又十分自负,脑子发昏,竟然没有看出半点端倪。
他因此被正法明降服,做了苦役,散出诸多精气,将新死之人复活,乃至将精气送下幽冥。
那时地府势力不大,鬼在幽冥十分苦难,凡被大圣欢喜天害死的群鬼,都得了他一点精气,神智充足,得以研习佛法,后来投胎重入人间,都入了佛门。
大圣欢喜天多年苦役,趁着佛门分裂,才寻到机会逃脱,追随分裂出来的一支到南方来,做了南方佛门副教主。
正法明王投胎,他自然要来报复,动用秘法,自小夺舍了夜公子。
金光明与妙庄王之间的矛盾,未尝没有他在其中推波助澜。
“呵!正法明王毕竟是早过了回空返虚关的人物,就算是自愿投胎,经受地府判缘,又岂能轻易判尽他身上缘法。”
“自他投胎十四年来,前世友人,前世仇人,一直都在。”
“只要今天,这小姑娘再亲自决断,坏了今生亲缘,前世缘法便将大为凸显。”
夜公子心中盘算,“到时她不但无法靠今生修持,理顺万缘,有所进益,反而会因为前世侵占今生,冥冥中与地府法度相冲,将醒未醒,万缘俱乱。”
“我正可将之掳走,好生享受。”
他想到此处,心中大美,嘴角已经忍不住有点翘起。
“嗯,到时把金光明、白雀尼那帮货色,也一袖收走,让他们在旁边看着,更有趣味。”
轰隆隆隆!!!
这时,毕方神火形成的青光大锅,传出闷雷之声。
大锅扣住的金色山峦,整体都有点颤抖起来。
半山腰有一整间禅院,当场气化消失。
禅院中的数十僧尼,脸皮抽动,不敢睁眼。
他们加紧念咒,但身上却已经出现明显的脱水,嘴唇干裂,皮肤生斑。
山顶大殿中,十余法师皆有感应,金光明喝道:“居士,你有法有力,只要一个决断就可救下他们,莫非真要袖手旁观?”
香山居士终于动摇,单手一伸,那一钵盂净水,就飞到了她手上。
山上,金光明面露喜色,山下,夜公子喜色更深。
“父王,请住手吧。”
小姑娘将钵盂一挥,净水如同千万颗珍珠,飞向半空,撞向那神火光罩。
就在这时,天上陡然一声龙吟。
九条赤红神龙,如光如电,突兀飞来,如若无物的穿透青色光罩,重新结合成一个赤红罩子。
这赤红罩子,隔在香山与青火之间。
叮叮叮当当!!!
飞向半空的净水珍珠,全都打在了赤红罩子内侧,仿佛雨打铜钟,在一阵连绵的轻响声中,水珠缓缓滑落。
外界的青色神火,遇到了这罩子,也莫名黯淡下去,火势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