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芸只开一个门缝说话。
话音没落,外边的吴姐大脸盘往前一拱,就从门外钻进来。
“砰”的一声,反手把门关上,一脸急切:“不好了!”
刘芸被她逼退一步,不由得直皱眉:“怎么就不好了?到底出啥事儿了,把你急的。”
吴姐咽口唾沫,刚才明显是跑来的,呼哧带喘的,却来不及把气喘匀,就忙着说道:“任大勇被抓了。”
刘芸本来因为大半夜过来,心里不大高兴,听到这话之后,脸色却一变,惊讶道:“他怎么暴露的?不是让他完事立即撤退吗?你们怎么搞的?”
吴姐脸色同样难看,解释道:“具体我也不知道,我肯定提前通知了,按说他应该跑了。可是……不久前却从科技局保卫科那边传出来消息,说是被市局的人给抓了。”
刘芸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在地毯上飞快走了几圈,嘴里念叨着:“市局……市局……上午陆昊刚出事,下午他就被抓。他们动作也太快了。”
旁边吴姐插嘴道:“我也怀疑,可能是他们动作太快,任大勇还没来得及……”
刘芸发出磨牙声,回到沙发边,猛地坐下去,一拍沙发扶手,发出“砰”一声。
大骂道:“废物!都已经接到通知,马上就撤退,磨叽什么?这都没跑掉!”
旋即又担心起来,盯着吴姐问道:“你这边跟他隔离,没问题吧?”
吴姐连忙点头,信誓旦旦道:“这个肯定没问题,你放心。我们原先只通过死信箱联系,根本没有直接接触,他不知道我身份。”
听吴姐这样说,刘芸才稍微松一口气,抿着唇点了点头。
又道:“那个死信箱,立即清理掉,别留下马脚。”
吴姐连忙答应:“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
刘芸“嗯”一声,对吴姐的反应还算满意。
长出口气,稍微从刚才的紧张情绪中冷静下来,再次强调:“你这两天必须尽快想办法,查清到底怎么回事。任大勇为什么没跑掉,到底哪个环节出纰漏了。”
吴姐答应一声,转又小声问道:“那个,组长,关于任大勇这件事……您看,是不是跟上边报告一下?”
刘芸一听,正想随口回答,却是心念电转,立即反应过来。
为什么三更半夜,吴姐还要急吼吼找过来。
任大勇被抓这事,作为任大勇的上线,吴姐肯定脱不开关系。
她这是想来求自个帮她遮掩。
刘芸想通,不由眼睛微眯,反问道:“这个……按程序,自然是要上报。不过这次毕竟是情况特殊……你是有啥想法?”
吴姐咽口唾沫,大胖脸上勉强挤出笑:“组长,他出事实在是预料之外,谁也没想到。你看能不能……”
说到这里,却是卡着,不往下说了。
刘芸撇撇嘴,靠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不接茬。
心里暗骂,到这时候这‘大脸盘子’还特么端着。
非得让她接茬,她还偏不说了。
吴姐也反应过来,特么习惯了。
连忙苦着脸道:“组长,求您帮忙,跟上峰美言几句。”
刘芸一笑,放下二郎腿。
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自打她回滨市,吴姐这帮老人就觉着她是靠裙带关系上去的,嘴上虽然说的好听,心里却都不服。
这次出了这种事,等于把他们把柄送到刘芸手里。
刘芸不疾不徐道:“不用客气,咱们都是同僚,能帮的我肯定帮你说话。只不过,有些事,却不是我说了就管用的。”
吴姐连忙道:“组长你放心,我明白。从今往后,我一定唯您马首是瞻,谁敢跟您炸刺,我第一个不干。”
刘芸笑呵呵道:“那我可记住你这句话了。”
吴姐终于松一口气,又是说了几句,从离开这。
刘芸一脸笑容,与刚才来时态度判若两人,一直把吴姐送到门口。
然而再关上门,刘芸的笑容倏地消失,眼神之中闪过一抹阴沉。
迈步回到电话边,伸手抓起听筒,拨出去一个电话号码。
一阵铃声,电话接通。
刘芸面无表情道:“小东,现在到我这来一趟。”
也不等那边回话,便把电话撂下。
又过快半个小时,挂在墙上的钟表快走到后半夜一点。
外边传来轻轻敲门声。
刘芸立即起身走到门前,却稍微停顿,定了定神,才打开门,从外边让进来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刘芸刻意营造出从容镇定的仪态,让青年进来,转身回到沙发坐下。
青年却没坐下,绕开地上的羊毛地毯,站到沙发旁边。
穿着一身黑衣,面容普通,身材中等,是那种扔到人堆里就找不到的。
刘芸指了指沙发,说了声“坐”。
青年这才坐下,刘芸侧身把双腿收到沙发上,一只脚冲青年伸过去。
青年眼睛一亮,连忙捧住,视若珍宝。
刘芸嫣然一笑,任由青年把玩,过了半晌,轻飘飘道:“卫东,等下你去盯着老吴。”
名叫卫东的青年,眼里闪过一抹异色,却并没有追问为什么,直接点点头,说一声:“是~”
刘芸却没让他糊涂,解释道:“你暗中盯着,看她附近什么情况,有没有暴露行踪。”
卫东脸色微微一变,手上动作也停下来,皱眉道:“她暴露了?”
刘芸凝重道:“还说不准,刚才我接到消息,任大勇出事了。她是任大勇上线,已经不保险了。”
“虽然她和任大勇没有直接联系,但任大勇是国防部情报局出来的,入行十多年了。到滨市也有三四年,不可能乖乖盯着死信箱收消息,一定会反向侦查,探听上线的情况。”
卫东点头,认可刘芸猜测。
刘芸又道:“即使没直接锁定在吴姐身上,也一定会发觉不少线索。一旦他跟公安撂了,很可能被顺藤摸瓜,吴姐已经不保险了。”
卫东听完解释,没有多大反应,眼里却闪过一抹狠色。
低声道:“那您意思是……”
虽然是征询,说话时却抬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杀人的手势,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
刘芸却皱了皱眉,叹息道:“先别急,毕竟是自家同志,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再留一线,你先盯着,万一没事最好。要是……她真被公安盯上,你立刻提前出手。否则,包括你我,我们整个这条线都得完蛋。”
卫东严肃地点点头,保证道:“您放心,我明白。”
……
第二天一早。
市局医院,赵飞昨天拿到任大勇翻译的纸条,已经是后半夜。
他也没再动,打算等天亮,副食品商店开门再说。
干脆在医院病房,跟吴迪和苟立德找了三张空床,休息几个小时。
等第二天,市局先派人过来交接。
昨天赵飞找李局长汇报,就敲定把任大勇移交给市局,赵飞对此没什么异议。
反而任大勇交给市局,他才能腾出手干别的事,否则赵飞身边就他自个,加上吴迪、苟立德仨人,看守任大勇还得占个吴迪。
办完交接手续,赵飞三人从医院出来。
吴迪和苟立德都是普通人,不像赵飞体质超常。
他俩经这两天折腾,满脸疲倦之色,却都无暇休息。
三人又骑摩托车,直奔任大勇说的,农贸市场对面的副食商店。
赵飞第二次来,但昨天夜里黑漆漆,街上一个人没有,与此时熙熙攘攘,景象全然不同。
赵飞和吴迪远远把摩托车停下。
隔着几十米看向那家副食品商店。
副食品商店的规模不小,临街有前中后有三个店门,朝北正对农贸市场,总长得有快四十米,正好对着马路对面的阅报栏儿。
在副食品商店里边,隔着窗户正好看到阅报栏的情况。
赵飞跟苟立德和吴迪道:“你俩在这等我,我进去转一圈。”
两人答应一声,赵飞径直朝副食品商店走去,注意力集中盯着小地图。
走了二十多米,来到副食品商店最东的店门。
赵飞上了三级台阶,撩开门帘进去。
里边是一大趟没有间隔的平房,贴着墙壁摆着高高的货架,货架下面是营业员,最前面是玻璃柜台。
说是副食品商店,实际这个商店里卖的东西很杂,平时吃穿用度啥东西都有,还有一些小件的锅碗瓢盆、暖瓶水袋之类的。
在另一头,还有卖玩具和布匹的。
赵飞进门后,目光飞快一扫。
店里几乎清一色是女服务员,身上系着白围裙,头戴着箍着头发的白帽。
此时已经过了八点,早上上班前那波买东西的人流过去,此时店里顾客不多,售货员闲暇下来,有几个凑到一起,开始闲聊。
也有独自卖呆儿的,拢共加起来,能有二十多人。
赵飞装作闲逛,顺着柜台低着头看东西,也不看售货员。
却死盯着小地图,心里默默合计:只要瞧见蓝色,那多半就是任大勇说的那个隐藏在这的观察员。
想到这,赵飞不由多了几分期待。
任大勇跟他上线“吴老师”虽然没直接联系,但这个观察员一定是“吴老师”的人。
只要抓住这人,就能大概率顺藤摸瓜,找到这位吴老师。
然而令赵飞没想到,他在副食商店里转了一大圈下来,竟然没在小地图上发现目标。
店里,除了一个收款的售货员,稍微有些蓝色,其他人都是白色。
哪怕那名收款员,蓝色也相当寡淡,不是迪特分子。
赵飞又从刚才进来的店门出去,不由直皱眉头。
来到店门外,不由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心里暗暗思忖:难道任大勇搞错了,那个观察员并不在这?还是说……任大勇出事之后,立刻就撤离了?
这个念头刚一闪现,就被赵飞给否决了。
一般来说,除非特别紧急,不会突然撤离。
任大勇虽然被抓,但是在敌人看来,不管是那位吴老师,还是这边的观察员,都没有危险。
即使死信箱暴露,观察员也没有必要立刻撤离。
反而真要突然跑了,更容易引起注意。
还不如耐心等一段时间,风声过去以后,再找借口离开。
赵飞转身,离开副食商店,朝吴迪和苟立德走去。
见他回来,吴迪立刻上前问道:“老赵,咋样?”
赵飞摇头:“没看出有什么可疑的。”
经这段时间跟赵飞相处,吴迪和苟立德都认定了,赵飞有些“相面”的本事。
好些人,他们正面撞见,都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赵飞却拿眼睛一扫就能辨认出是谁是迪特。
刚才赵飞过去,二人相当期待,没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们没对赵飞判断有任何怀疑。
吴迪直接归咎到任大勇身上,问道:“是不是他搞错了?”
赵飞不置可否地“啧”了一声。
倒是旁边,苟立德想了半晌,忽然道:“股长,我们家三姨子就在副食品上班,他们这儿跟一般工厂机关不一样,早上开门早,晚上下班晚,一般来说都分早晚班儿。要不然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上十四个小时,谁也受不了。”
赵飞反应过来:“你意思是说,那人可能上的晚班,下午才来?”
苟立德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赵飞想了想,当即道:“既然这样,咱就下午再来。”
视线扫过吴迪和苟立德:“昨儿一宿,都累够呛,现在任大勇交给市局了,咱们手头没别的事,你俩都先回去歇歇,等中午十二点,还在这集合。”
赵飞一边吩咐,一边自个思忖。
工业大学家属院离这不太远,正好去洗个澡睡一觉。
一想到这,又不由想起张雅。
人都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之前吃了两天细糠,搂着美人,摸扎睡觉。
这两天没摸到,手怪不得劲的。
吴迪也是真累了。
他家虽然是军旅出身,但吴迪是家里老幺,从小就娇生惯养,也不指着他出息,身体素质只能说一般。
倒是苟立德,从部队打熬出来的,关键时候,相当能熬。
吴迪答应一声之后,看向苟立德道:“老德,我驮你一段儿?”
苟立德摆摆手道:“不用,这边离我家也不远,你赶紧回去吧。等会儿我自个走回去就行。”
吴迪点头,也没坚持,又跟赵飞打声招呼,便跨上摩托车掉头走了。
看他走远,苟立德才跟赵飞道:“领导,您看这边是不是留个人盯着?别万一出啥纰漏,要不我先留这儿?我也不咋困,昨天后半夜已经睡了一会儿。”
赵飞知道苟立德心思,摆摆手,笑着道:“你留下盯谁?现在对方跑没跑都两说,即便是没跑,他长啥样,多大岁数,你啥都不知道,留下能盯啥?别废话,赶紧回家歇着去,等中午过来再说。”
苟立德本想积极表现,但听赵飞一说,他也只好听命,转身走了。
赵飞注意力回到副食品商店。
往那边看一眼,跨上摩托车径直离开。
却没在副食品商店门前过,而是跟吴迪一样,调个头,往回去,在前边路口兜个大圈,绕到另一条路,赶奔工业大学。
赵飞骑在摩托车上,暂时放下副食商店,却禁不住思忖:之前任大勇交代,无意间发现那名接头的胖女人。
他曾经暗中跟踪,发现对方从死信箱出来,兜兜转转又回到工业大学附近。
然而工业大学校区范围实在太大,小地图面积又太小,没法地毯式搜索。
否则,在这附近兜转几圈,怎么都能找出那个吴老师。
赵飞一边想,一边骑摩托车回到工业大学家属院。
上次任大勇跟丢“吴老师”的位置,距离家属院大概一公里,属于是工业大学的另一头。
那边离学马冬梅上班的校医院,还有俱乐部、大礼堂比较近。
赵飞给张雅买的家属院,大抵在学校西南边,离宿舍和食堂较近。
“突突突”
随着一阵低沉的发动机声,赵飞来到家属院楼下,把车停到单元门旁边。
踩下车梯子,熄火之后,拔出钥匙,翻身从车上下来。
正准备锁上车把上楼,却没想到,这个时候,竟忽然有人在身后叫他!
……
同一时间,供销社招待所二楼。
早上上班以后,楼里愈发冷清。
一早起来,吴慧芳百无聊赖地捧着一本杂志消遣。
此时她还不知道,几乎把她逼到绝处的张副团长已经被抓了。
眼睛盯着杂志,时不时想起赵飞,仍不由得患得患失。
自从上次带她去了一趟冯团长家,开出假条以后,赵飞就没了音信,好像不管她了。
这让吴慧芳心里愈发觉着不托底。
却在这时,她这屋的门突然被人推一下,却因她之前反锁了没推开,随即就传来敲门声。
吴慧芳不由眼睛一亮,还以为是赵飞来了,连忙也不问谁,上前就去开门。
岂料房门打开,从外边挤进来的却不是赵飞。
吴慧芳看清来人,瞬间大失所望,意外道:“王姐?你咋还来了,今天没上班吗?”
外边来的人正是跟吴慧芳一个单位的王洁,吴慧芳叫她王姐。
此时王洁一脸着急,风风火火从门外挤进来,把吴慧芳弄得莫名其妙。
却不等吴慧芳问,王洁反手把门关上,颇为紧张地咽一口唾沫,语速非常快,问道:“慧芳,你知道不……”
吴慧芳眨巴眨巴眼睛,心说:啥呀,就我知道不?
王洁反应过来,自己问的没头没脑,忙又接了一句:“张团长出事儿了!”
吴慧芳全然不知道,此时骤然听说,顿时吃了一惊,连忙问道:“出啥事了?”
王洁忙分说道:“一早上班,我刚到团里,就听单位有人传,张副团长可能让公安给抓了。”
说到这,王洁又咽口唾沫,接着道:“说是一大早就派人过来,查封了张副团长办公室。”
王洁跟张副团长关系不一般,顿时就慌了神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