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几天各省都颇为热闹的贡院相比,紫禁城华盖殿内,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聂宇坐在御案前,身上龙袍也难得换了件比较正式的款式,正翻看着礼部呈递上来的《兴华八年乡试改制方略》。
厚厚的奏章足有上百页,从考场的设置、卷子的命题、考官的选派,再到阅卷标准、录取比例、防范舞弊……全都事无巨细,做了详述。
历朝历代,科举都是这样不断改革完善的,甚至隋唐年间科举刚开时,都不存在什么考生舞弊的防范。
因为完全没必要,隋唐年间的科举就是门阀权贵们的玩具,哪怕已经初步形成了制度,但整体录取出来的考生,九成九都是门阀子弟,还有那一分也得靠依附门阀才能在官场入仕。
这种恶性循环的情况,一直到了黄巢出现才有所改善,史书上说黄巢是因为相貌丑陋才考不上科举,可实际上是不是真的因为貌丑……那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黄巢证明了门阀公卿也是人,是人被杀就会死,打进京城比考进京城要容易得多。
“陛下,今年的乡试与往年已经大有不同。”
顾景色站在殿下,拱手奏禀道:“按照新制,各地乡试已于九月初九同时开考,共计十万三千六百二十一名考生参加(汉地十八省加起来),其中学府毕业生占三成七,传统士子占六成三。这个比例,比初期预计的要高得多。”
聂宇点点头,问道:“试卷命题如何?可有人提出异议?”
顾景答道:“回陛下,试卷命题由礼部会同天文、数学、物理、化学会馆共同拟定,又有蒸汽机局等各部协同,分为明经、策士、明算、格物四科。其中明经科仍以经义为主,但取消了帖经、墨义等死记硬背的题型,改为经义阐发。而策士科以策论为主,兼考史论、律令、农政、水利。明算科以数学为主,兼考天文历法。格物科以物理、化学为主,兼考机械、医学。”
“四科并行,考生可任选一科应试,亦可兼报多科。录取时,各科分别划线评分,互不挤占名额。”
聂宇微微点头,又问:“那分数制呢?推行得如何?”
顾景说道:“分数制已在各省学府推行数年,师生皆已适应。此次乡试,所有试卷已全部采用全新分制进行评分,其中客观题占四成,主观题占六成。客观题由器械辅助评阅,主观题则由两位考官独立评分,取其平均值。若分差超过五分,则交由第三位考官进行复审。”
“还有器械辅助评阅?”聂宇有些意外。
顾景解释道:“实际就是礼部内部通用设计的一种答题卡。客观题的答案统一填在表格中,考官只需用镂空模板进行比对,便可快速判断对错,可以大大提高评卷效率。”
聂宇笑道:“礼部倒是用心了,那此次乡试的录取考生比例呢?”
顾景回答:“按新制,乡试录取率控制在百分之五左右,预计全国可录取五千余名举人人,这些举人将获得参加明年二月春闱会试的资格。此外,此次乡试未中举的学府毕业生,也可由地方官府进行二次录用,择优充任地方吏员、学府先生、技术官等职。”
聂宇沉吟片刻,说道:“百分之五的录取率啊!还是低了些,不过眼下朝廷财政紧张,学府毕业生又逐年增多,就先这么办吧。待明年会试之后,再视情况进行调整。”
“陛下圣明。”
顾景连忙拱手。
聂宇又拿起桌上的另一份奏章,也是礼部呈递,是关于《学府与科举并轨实施细则》的补充说明。
聂宇快速浏览一遍,提笔朱批:“准奏。另,着礼部会同商部、工部、太常寺,研究于各地学府增设商业、工科、农务等实用型科目,培养专门人才。科举取士,不能只盯着做官的,也要给那些想经商、务农、做工的人一条出路。”
“臣遵旨!”
……
九月的乡试结束,各省贡院迅速开始了紧张的阅卷流程。
阅卷考场戒备十分森严,所有考官全部按照制度规矩分配到对应号房,开始赶工评阅自己负责的科目卷子。
毕竟,这可是一个省所有参加考生的卷子,哪怕云贵广南这样比较穷,文化水平也比较落后的省份,参加科举的考生没有一万也有五六千了。
五六千张卷子,全靠这一省几名到十几名(往往京城会配备18-20人的阅卷同考官)的考官评阅,还要务必在十月中旬之前阅完卷子。
甚至小一点的省份,时间会进一步缩短,十月初就得放榜,给出中榜考生足够的赴京赶考时间。
四舍五入下来,各省考官要想赶在期限内阅完卷子,起码也得一天看个上百张卷子,这也是八股文能够在古代科举大行其道的主要原因之一。
因为阅卷时间太短,导致考官压根不可能细看每份卷子,只能尽量跳着读,或者干脆看首尾是不是差不多,差不多就直接略过,最多就看看有没有考生犯忌讳、错别字什么的。
就以前面的学府毕业生王大牛,这货后面的策论并不算通顺,错别字还很多,放到从前的阅卷模式下,有很大概率会被刷下去,然后留一句评语“欠通顺”什么的。
而考官实际可能压根没有细看文章内容,只是看到一些错别字,就将其草草刷下去。
好在现在已是大汉新朝,分数制和答题卡的出现,让各省考官的阅卷效率都大大提高。
考官只需提前做好分工,就能留出不少时间来看考生们的策论,决定考生是否能择优录取。
当然,全新的分数制下,若考生前面得分全部很低,或者干脆没分,那即便策论再怎么优秀,也会很难中榜录取。
分数制下的大汉新朝,不只是需要眼界开阔的政治能臣,还需要更多优秀的基层干吏。
更何况,要真是眼界开阔的能臣,怎么会不去注重学习基层科目?不注重基层科目,出来的也是空谈误国,眼高手低的榆木脑袋。
评卷时间为一个月,一个月内这些考官全都不能外出离开贡院,吃喝拉撒乃至生病,都只能在贡院解决,病死贡院也有朝廷掏钱抚恤。
就这么一个月的煎熬终于过去,不只是考官们煎熬,考生也很煎熬。
十月十五(小省快的也有十月初五),乡试放榜。
苏州贡院门前,已经被考生们围的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王大牛一个完全不像考生,甚至不像读书人的魁梧汉子,硬生生挤开周围人群,踮着脚尖拼命往榜上看。
“王大牛……王大牛……”他嘴里念叨着自己的名字,眼睛在榜上飞快地扫过。
终于,他在榜单的中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中了!我中了!”
王大牛当场兴奋得跳了起来,一把抱住旁边的同伴:“哈哈,我中了!我是举人了!俺是举人老爷了!”
身边的没有笑话他,反而笑着拱手恭喜道:“厉害啊大牛兄!第一次考就中了,以后可是前途无量啊!”
“哈哈……哈……呜呜……”
王大牛虽然咧嘴笑着,眼眶却是突然有些湿润。
看着榜单上自己那位列中段的名字,他恍惚想起了家里那几亩田地,想起了送他去读书的老爹。
田地是新皇上、是他们汉人的万岁爷来了以后,赶跑了那些地主八旗后,给他们分的。
就连老爹供他读书的钱费,都是万岁爷来了以后,那些商人才带着万岁爷给的蒸汽机,在县里开了个纺纱作坊,老爹才能进去做工赚到更多银子。
现如今,六年寒窗……六年学府,他终于考上举人了,面对那些曾经看不上他的读书人,也是可以扬眉吐气了。
“走了,老张,别灰心了,不就是这次没中嘛!你还年轻,都不到二十,今日我做东,咱俩喝酒去!”
“……好,今日咱俩不醉不归!”
……
与王大牛这边的兴奋不同,苏州城的另一处宅院里,一个名叫陈振藻的传统士子,却正对着落榜的消息黯然神伤。
陈振藻出身书香门第,祖父也是乾隆年间的三甲(同)进士,父亲更是中过举人。
他自幼饱读诗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本指望在这次乡试中能够一举夺魁,光宗耀祖。
然而,别说夺魁了,他甚至都不在榜上。